美丑?那是别人的心事,与他无关。
可这镜子,是他亲手从一块顽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了几百个晨昏,磨掉了童年的几层皮。于是这镜子,便成了他身体外的一块骨头。
他总带着它,宝贝得很。时常拿出来,再磨。镜面越来越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结霜。
他又捡来许多石头,红的,绿的,带纹的,胡乱嵌在镜边。嵌得歪斜,嵌得笨拙,像一副胡乱作的画。
一面不屑照看的镜,一个不停打磨的人。
镜子里究竟该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正因不知道,才要一直磨下去。磨到有一日,这镜子亮得能照见别的什么——照见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或许会看一看。
或许,依然不看。
不看,也是一种看法。
后来,某一日,他悄悄甩开了侍从,一个人跑去玩耍。仍带着他的宝贝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去到了哪儿,或许是王族的某片林苑。
那一天,风很轻。
草很长,顺着风的方向,伏下去,又起来,像一片慵懒的碧色海浪。海浪的中央,只有一棵树。
树在落花,簌簌地,粉红的花瓣不像是凋零,倒像是把积蓄了一整年的颜色,从容地洒掉。
树下有石,石上有人。
那人一身金白,在粉红与碧绿之间,亮得有些寂寥。墨色的长发一半流泻,一半被一枚黄金扣松松束起。
祂在编东西,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草茎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阳光。
他走了过去。他看那人的侧脸,一时间竟怔住。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超越了男,也超越了女,只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屏息的存在。
“你在编什么?”他凑过去,问得直接。
美人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
祂没有抬头,指尖仍拈着那根草茎,缠绕,穿引。
祂的声音也和他的容貌一样,难以捉摸,像风穿过花枝的空隙。
“命运。”美人说。
他不懂。他只看见一个快要编好的草环,朴素得很。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沙场上,一支淬了妖毒、必中的漆黑冷箭,已离弦射向他父王的眉心。
可忽然,箭尖毫无道理地微微一偏,擦着王盔的边缘,没入尘土。
像被一根无形的草茎,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石上的人,将星星点点粉色小花编入草环。
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那环上,也落在美人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镜子。
于是,他掏出了自己的宝贝镜子,朝着美人递过去。
镜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闪过一道很淡、很冷的光,像忽然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