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魂魄犹在。待来世,你们可再续前缘。”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顾寒江知道,这是神的许诺,重于泰山。
可是,
“不必啦……不必啦。”
他艰难地发出些声音,如嘶哑的叹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
用此种声音与神说话,可真是亵渎啊。
顾寒江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再没有力气睁开。
“来世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为那张俊秀但消瘦的脸,再添上最后一抹色彩。
“今生能够相遇,相识,已经足够……”
风起,金色的树叶打着旋,簌簌落下。
“来世的他们,不该为今生的我们的执念所困……来世,他们当有自己的缘,等待他们……去遇见,去感受。”
几片金黄的叶子悠悠落在那人肩上。风止。
“我主,若当来世,愿我们,生而自由。”
天渐渐亮了,晨光渗过古银杏的疏枝,在青石径上漾开一片潮润的冷白。
盘坐的人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来,浆洗得发白的麻衣空荡荡挂着,颧骨投下的淡淡青影,肩头挂着的那枚金叶倏然滑落。
他已经没了气息,可唇角仍凝着极浅的弧度。
他似乎又变成了一尊石像。可,不再孤寂。
今生,与来世。
忽而又有风过,满树坠叶纷披如雨,却安静极了。
九曜仍立在那儿,一双金色的眸子不知是在看坐化了的顾寒江,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怔冲着,愣愣地。
他无声喃喃着顾寒江临终前的最后祈愿。
今生的你,与来世的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你们或许会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爱好。
可那个时候的你,还是此刻的你吗?
你们未曾遇见过今生的人,未曾经历过今生的事,未曾体会过今生的感受。
是。
你们是同一个人。
九曜在心中做出这个回答。
因为他只能做出这个回答,
生而自由,吗?
九曜收回了视线。
晨光刚在屋脊镶上淡金,地面便已经开始震颤。顾寒江不在了,城内那些被他压制着的怨魂,也开始暴动。
瓦片相击的细响从街道深处涌来,九曜感到脚下的青砖正在开裂,天空忽然暗了下去。无数道黑烟从废井、从门缝、从每一片碎瓦下挣脱出来,汇成蔽日的潮水。
它们贴着长街翻涌,所过之处梁柱吱呀呻吟。黑烟前端幻化出无数挣扎的手与面庞,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扑向神庙。
九曜仍立在那儿,立在那银杏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