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些阴影正顺着金色华光逆流而上,悉数汇入他体内。
日头不知不觉移到了天顶。
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将整座城池镀成纯粹的金色。
最后几缕黑烟神庙前盘旋片刻,终于化作透明的光团,
九曜眼前慕地一黑,有片刻的踉跄,才勉强站稳。力量的亏空感,以及来自身心的痛苦,让他疲惫至极。
他仰起头。正午的太阳在视野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斑,碧蓝的天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有光点从城池各处升起来。
从井底,从灶膛,从断墙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浮起,像夏夜河面苏醒的萤火。
起初只是零星几颗,接着成片成片地飘升。数万光点向上,向上,升入碧蓝的天空。
然后,在太阳的光芒下,再看不见踪影。
这些被超度的怨魂,此刻,或许已经在鬼界,等待着轮回转世了吧。
风停了,九曜散落的发丝轻轻落回肩头,衣袖垂落。
有两颗稍大些的从银杏树方向飘来。它们并肩悬停在九曜眼前,光晕温和地脉动着,
九曜抬起苍白的脸,看见光芯深处隐约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安静,无声。
可九曜听见了。那是感谢与道别。
“去吧。”
神明露出一个笑。在金色的阳光下,这个笑也是金色的。
光点远去了,缩成天幕上两颗并排的星子,终于也消失在澄澈的蓝色里。
九曜这时才松开袖摆中紧握着的双手。
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味。
他又开始咳嗽,单薄的肩背随着每一声呛咳剧烈震颤。
他徒劳地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着掌心血迹,沿着生命线的走向缓缓扩散。
然后,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那片红色收进掌心。
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九曜站在废墟与阳光的交界处,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塑。
却说另一边,谢长赢被玄度从圣城丢了下来。
他没有调整自己坠落的方向。落地时,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晨光初透,荒山间雾气未散。
玄度把他丢到这儿来,说明九曜也在这附近。
他扶着一株枯树站稳身形,举目四望,但见层峦叠嶂,但漫山遍野皆是枯木荒草。即使已是秋末,这番景象也是很不寻常的。
谢长赢略一犹豫,爬到山坡高处,粗略望去,山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巨大湖泊。地形倒是开阔,所以一眼便能确认,那里没有九曜的身影。
于是谢长赢沿着山势力向北而行。
这一带山岭崎岖,怪石嶙峋。他不知道九曜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九曜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做什么。只得在莽苍山林间疾走穿行,目光不放过每一处岩穴、每一片林隙。
转眼间,天已大亮。
雾气渐渐散开,世界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在枯败的林间投下道道光柱,鸟鸣声时远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