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