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主事王诲,携眷——验!!”宦官尖细的唱名声响起,一小撮人匆匆踏过那高高在上的门槛,消失在高耸的宫墙里。赵九桑站在午门阴影下,向前望去,只见九重宫阙飞檐如翼,没入淡金色的晨曦之中。宏伟宫门前,披明光铠、执丈二长戟的女侍卫列阵如铁壁。面容隐在盔檐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双凛冽冰冷的眼睛,审视着汉白玉广场上,等候入宫贺寿的女官与家眷。广场上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语交谈。从赵九桑下车那一刻,这无数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了过来。李月容在他身后,几乎要晕过去。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甲掐进对方肉里,才勉强维持住面色。李妙法扶了母亲一把,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紧绷。赵九桑毫无畏惧,只当进入了游戏的新场景,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让晨光更好地照亮他的脸。那张狐儿脸上,笑容浅淡而从容,狐狸眼里映着九重宫阙的倒影,亮得惊人。赵九桑抬步向前。朱紫宫装的裙摆拂过汉白玉阶,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过那道午门阴影的分界线。天光骤然明亮,却又被宫墙切割成规整的方块,落在他身上。朱紫的颜色在光下愈发浓烈,银线鸾鸟纹流光溢彩,额间的紫水晶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斑。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滞了。汉白玉广场上等候入宫的官员家眷们,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交谈声戛然而止,一道道视线从他身上那袭惊世骇俗的朱紫鸾鸟宫装,缓缓移到他那张过分夺目的脸上,最后又惊疑不定地落回那身衣服上。他们在看赵九桑,赵九桑也在看他们,像是在欣赏一幅活过来的《百官朝贺图》:几个身着浅绯色官袍、头戴梁冠的女官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得最厉害。她们显然认出了这身规制——那是宗室郡王以上,或特赐恩宠的男子在极重大场合才可穿戴的朱紫与鸾鸟纹。她们的目光在赵九桑脸上和李家那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掂量。赵九桑的目光掠过她们,看向强自镇定的李月容。他那舅母脸色虽还白着,却已挤出了一个官样的笑容,正与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同僚寒暄。只是那笑僵硬得像是糊在脸上,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半分,透着虚:“王主事,许久不见,近来可好?”那位王主事显然心不在焉,“好、好……”眼神却不住地往赵九桑这边瞟。另一边,几位头戴珠冠、身着锦绣长袍的诰命夫郎聚在一处。他们手中的团扇半掩着面,低声交谈着,目光却如柔软的钩子,一遍遍描摹着赵九桑的身形与衣饰。一位头戴三品翠羽衔珠冠的夫郎微微蹙眉,对身旁着四品金蝶钗的同伴低语:“这气度……不像小门小户能养出的,可怎会从李家车上下来?”赵九桑将这些尽收眼底,非但不怯,反而气定神闲地、逐一回看过去。他看见——那几位女官,绯色官袍,绣着云雁补子,应是四品左右;旁边那些着青袍、绣白鹇的,则是五品;更远处还有绿色官服的六七品官员家眷。嗯,三品以上大员恐怕早已从更尊贵的通道进去了,此刻广场上等待的,多是中下级官员。夫郎们的装扮就更多样了。虽无官服严格要求,但绶带的颜色和织金纹样、头上珠钗的质地与数量,却隐隐遵循着品级的递减。那位三品诰命夫郎的翠羽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绝非寻常之物。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所及之处,反应各异:有年轻的女官触到他视线,面色微红,略显仓促地别开了眼;有跟着父母来长见识的闺阁小公子,慌乱得用团扇彻底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羞涩的眼睛;也有胆大的官家小姐们,惊叹连连,与同伴兴奋地窃窃私语。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国子监生员服饰、头戴儒巾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走向李妙法。她脸上带着好奇与急切,完全无视了周遭微妙的气氛。“李师姐!”她拱手一礼,声音爽利,目光却灼灼地看向赵九桑,从那服装上掠过,“这位是……?方才一下车,可真叫全场瞩目。”李妙法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看了一眼赵九桑,见他只是唇角微勾,并无表示,才迟疑着,用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法:“……是我家一位远房亲戚,姓秦,近日才入京。”她巧妙地略去了性别与具体身份。那同窗却仿佛没察觉这份含糊,心里想了一圈,不是国姓白,难道是哪个藩国的异姓王的子女,千里迢迢来贺寿?,!她压低声音道:“秦?李师姐,你竟与宗室有亲?这、这可是了不得的机缘!”这女子眼里闪着光,满是羡慕,显然已决定往后多与李妙法亲近些,不能再因她母亲官小而疏离了。李妙法只能含糊应道:“机缘之事,难以言说。快轮到我们验看了,师妹也请准备吧。”匆匆将人打发走。赵九桑听着这番对话,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他收回打量人群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玉珏。“工部郎中李月容,携家眷——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负责验看身份的宦官。他站在宫门侧的小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名册,目光在赵九桑身上扫过时,瞳孔骤然收缩。但他很快垂下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宦官特有的、平板无波的调子:“请出示名帖、牙牌。”李月容手还微颤,强作镇定递上自己的官凭和名帖。“还请验看——”那宦官接过,仔细审阅了一番,抬眼掠过李妙法,又看向赵九桑。“李大人,这位是……”李月容支支吾吾,想要含混过去:“此是我家子侄,夫郎亲外甥……尚在家眷赴宴的范围之内……”那宦官不满的神色已然外露。赵九桑忽然开口,“在下秦素华。”他声音清亮地道:“家母秦琦,与长公主殿下有旧。今日奉鄢陵郡主之邀,入宫为太后贺寿。”说话时,赵九桑指尖轻轻一翻,那枚“雪”字玉珏便出现在掌心。温润的白玉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中央清峭的“雪”字清晰可见,边缘的云纹与宫装上的鸾鸟纹遥相呼应。那宦官看见玉珏,脸色变了变。皇室纹样?贵人信物?雪字,难道真是鄢陵郡主?!他伸手想拿来细看,赵九桑却手腕一收,玉珏又滑回袖中。“郡主说,这玉珏是他的信物。”赵九桑微微一笑,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公公若不信,可遣人去问郡主,认不认得这玉?”那宦官僵在原地。“让开——!”一声尖利的呵斥撕裂了广场的死寂。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卫开路,步履整齐划一,铁靴踏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腰侧佩刀随着步伐规律地撞击着铠甲,发出肃杀的金属摩擦声。她们身后,是一顶十六人抬的朱红步辇。辇轿四角悬挂着赤金鸾铃,随着轿身起伏发出清越的声响。轿帘是厚重的暗金云纹锦,密密垂落,遮挡了内里的情形,只从帘隙间隐约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和一丝清苦的药香。步辇所过之处,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齐齐躬身退避,神色惊讶。好一个御制官轿,哪一位贵人驾临,这般嚣张。李月容脸色一变,慌忙拉着李妙法和赵九桑退到一旁,低声道:“不可冲撞贵人”。这般嚣张,小心为妙。赵九桑却微微抬眸,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那顶步辇上。冷梅香气,混合清苦药香……是白拂雪。步辇经过他身前时,那暗金轿帘无风自动,掀起一角。赵九桑瞥见里面雪绒锦裘裹着一角朱紫箭袖,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如玉的手,正随意地搭在窗沿。那只手的主人在帘后,轻轻屈指,在木质窗棂上叩了一下。——笃。一声轻响,淹没在鸾铃声中,却像直接敲在赵九桑心弦上,他袖中把玩玉珏的动作一顿,正面抬眼望过去。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那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对他所在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像在说:过来。:()嘘,今日恋爱模拟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