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空地上,此刻正围着一小圈人。一辆破旧地敞篷马车停在那儿。拉车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耷拉着脑袋,连甩尾巴的力气都没有。马车旁站着个小丑打扮的人,脸上涂着斑驳的红白油彩。大半油彩已经被汗水冲得花了,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他穿着一身缀满补丁的鲜艳服装,颜色褪得发暗。头戴一顶尖角软帽,帽尖上还缀着个褪色的红绒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是个扮作小丑的流浪艺人,正举着一支细长的木笛凑在唇边吹奏。笛声尖锐又古怪,调子跳脱得不成章法,可那声音里仿佛粘着某种无形的东西,让听到的人耳蜗发痒,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过去。随着那声音,几只灰扑扑的老鼠从暗处钻出来。它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在他脚边笨拙地转圈、站立。甚至尝试着叠成一座摇摇晃晃的“鼠塔”,刚叠到三层便轰然倒塌。这模样引得围观的孩子们,发出兴奋的欢呼和掌声。尤里卡顺着西里尔的视线望过去,脚步微顿。他低声问道:“少爷,是魔笛手。要请他去城堡里,为您表演吗?”没等西里尔回答,旁边便先响起一声嗤笑。“哈!魔笛手?尤里卡,你怕不是眼神不好使?”说话的是个年轻骑士随从,穿着还算体面的皮甲。脸上带着种混迹底层练就的油滑神情。他啐了一口,不屑的说道:“那就是个老流浪汉,会两手驯鼠戏法,骗骗小孩铜板罢了。真正的魔术师老爷,哪会在这穷乡僻壤的镇口吹笛子!”狩猎队发出了哄笑,尤里卡面色发窘,目光偷偷望向马上的小少爷。西里尔却没说话,他在观察那个“魔笛手”——确实很老。油彩遮不住眼角深刻的皱纹,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吹笛子时肩膀微微佝偻,仿佛连站直身子,都是一种负担。看得出,他的驯兽手法也并不算高明。那些老鼠的动作算不上灵活,甚至有些迟钝。忽然,那个魔笛手抬起了头。望向正准备移开目光的西里尔,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嘈杂的笑声。——两人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那双藏在斑驳油彩下的眼睛,就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老井,死寂,荒芜,只剩被生活苦难驯服的沉默。他看到光鲜靓丽的贵族小少爷,迅速低下头,继续吹奏木笛。指尖在笛孔上灵活跳动,指挥着那些老鼠做出更滑稽的动作。逗得孩子们的笑声愈发响亮,掩盖了周遭的沉寂。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城镇卫兵制服、面色不善的男人挤开孩子,走向那吹笛人。“喂!吹笛子的老鼠佬!”领头的那个粗声粗气地喊道:“说你呢,老鼠人!在奥格兰子爵的领地上表演,交钱了吗?”吹笛人的笛声戛然而止。那些跳舞的老鼠也瞬间匍匐在地,溜回马车阴影里。他转过身,油彩覆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是卑微地弯下腰,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对着卫兵鞠躬,姿态谦卑到近乎滑稽:“各位老爷,我、我这才刚到,还没来得及……”“少废话!”卫兵粗暴地打断他,掰着手指算起来。“马车停这儿,马车税。你一个人,人头税。还有你的那些贼兮兮的老鼠——”他蹲下身,用短棍拨拉着车下那几只瑟瑟发抖的老鼠。笑得讥诮:“一、二、三……啧,一共九只!九只老鼠,也得按规矩缴‘老鼠税’。”卫兵伸出三根手指,在魔笛手眼前晃了晃:“一共三十个铜币。现在交。”围观的人们纷纷移开视线,或是低下头匆匆走开,没人愿意多管闲事。魔笛手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倒出寥寥几枚脏兮兮的铜币,数了又数,终于颤巍巍递过去。卫兵掂了掂,皱眉:“就这点?”“老爷,我、我今天才开张……”“行了行了。”卫兵不耐烦地挥手,将铜币揣进兜里,“明天要是还在这儿,记得补足。滚吧。”魔笛手默默弯腰,开始收拾那几只惊慌未定的老鼠。孩子们早已一哄而散。城堡前方,吊桥已完全放下,铁索沉寂。西里尔的视线在那混乱的场景上停留了片刻。冰蓝色的长睫垂下,遮住眼底飞速掠过的评估。魔笛手、老鼠、荒诞的税目、卫兵贪婪的嘴脸、骑士随从轻蔑的断言、人群麻木的退散……一幕幕在他意识中拆解、重组。结论清晰浮现: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比他预想的更加粗糙和残酷。而与之相对的,是记忆里“西里尔”对此习以为常的漠视。——一种属于贵族少年的傲慢,将底层视作鞋底污泥的轻蔑忽略。见小少爷西里尔迟迟不说话,狩猎队不安地安静了下来。尤里卡犹豫地轻声呼唤了一句:“少爷?我去把那人叫来……”“不用。”西里尔终于开口,冷淡的声音,穿过傍晚微凉的风。他调转马头,不再多看,下达命令道:“回城堡。”小皮靴鞋跟一踢马腹,栗色马驹扬蹄,踏上吊桥。蹄铁叩击木板的声响,空洞地回荡在护城河上空。身后,尤里卡慌忙快步跟上。猎手们、骑士随从,还有那些满载猎物的马匹,陆续踏上吊桥。最后两个猎手走到绞盘旁,用力拉动绳索。沉重的吊桥在铁链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一点点抬高。最终彻底截断了城堡与外界的通路。只有护城河的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还有远处农田里,监工挥舞鞭子的呵骂声,和粗哑的呵骂声。隐隐约约,随着晚风飘来。砰——一声闷响,城堡厚重的大门缓缓闭合,将一切隔绝在外。:()嘘,今日恋爱模拟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