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炊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林夜站在镇外的小山坡上,望着那片熟悉的屋顶,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背着弓箭、跟着父亲进山打猎的少年,那个在测灵台上受尽冷眼、黯然离去的废材,那个在镇外古道上挥手自兹去、踏入云霞宗的懵懂弟子。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走吧。”苏沐清轻声道。林夜点头,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到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程度,缓步走向镇子。他没有御空飞行,没有施展法术,就像每一个归乡的游子那样,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上。路边的田野里,有农人在耕作。他们抬头看到林夜,微微一愣,随即热情地打招呼:“小伙子,是外乡来的吧?找谁家啊?”林夜笑着摇头:“王叔,是我,林夜。”那农人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他半天,忽然瞪大眼睛:“林……林夜?老林家的那个小子?你……你不是去修仙了吗?怎么……”“回来看看。”林夜笑道,“王叔,您身体还好?”“好,好!”王叔激动得连锄头都扔了,拉着林夜的手上下打量,“哎呀,这一晃都多少年了?你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你如今这般出息,不知多高兴……”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失言,讪讪住口。林夜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王叔,我就是回来给他们上柱香的。”王叔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去吧去吧,你爹娘的坟在后山,你二叔每年都去打理。对了,你二叔家还在老地方,先去家里坐坐?”“好。多谢王叔。”告别王叔,林夜带着苏沐清走进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还是那些熟悉的店铺——铁匠铺、杂货铺、豆腐坊、酒肆……有些换了主人,有些还是当年的老面孔。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他,惊讶地打招呼。林夜一一含笑回应,却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镇子东头那间土墙青瓦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院内传来鸡鸣狗吠之声。林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院内,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喂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向门口。“谁啊?”林夜看着那张熟悉又苍老的面孔,喉咙微微发紧。“二叔,是我。林夜。”老者的手一抖,手中的谷粒洒了一地。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盯着林夜看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小……小夜?真的是你?”“是我,二叔。我回来了。”老者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夜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许久,他才哽咽道:“好,好,回来就好……你爹娘要是能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不知多高兴……”林夜眼眶也微微发热。他记得,当年父母早逝,是二叔一家收留了他,供他吃穿,送他进山打猎。虽然二叔家也不宽裕,却从未亏待过他。后来他去云霞宗,二叔还偷偷塞给他攒了好久的几块碎银子。“二叔,这是沐清,我……道侣。”林夜侧身介绍。苏沐清微微欠身:“二叔好。”老者看着苏沐清清冷出尘的容貌,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俊的姑娘。小夜有福气,有福气……”他转身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小夜回来了!还带媳妇回来了!”屋内,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快步走出,看到林夜,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小夜……真是小夜……”又是一番寒暄落泪。林夜陪着二叔二婶说了许久的话,听他们讲这些年镇上的变化,讲那些故人的近况,讲他爹娘坟茔的位置。二婶拉着苏沐清的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苏沐清难得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一温声回答。午时,二婶张罗了一桌饭菜,虽只是寻常农家菜,却吃得林夜心头滚烫。饭后,林夜起身:“二叔,我想去后山,给爹娘上柱香。”二叔点头,眼眶又红了:“去吧去吧,他们……等你很久了。”……后山,两座并排的坟茔,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粗糙的青石,上面刻着“先父林大山之墓”、“先母张氏之墓”几个字,笔画歪斜,显然是当年仓促所为。坟头长满青草,显然有人常来打理——是二叔。林夜缓缓跪下。苏沐清默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林夜跪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小小的土丘,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那张憨厚粗糙的脸,是母亲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爹,娘,不孝儿林夜,回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抖。“这些年,儿子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有过欢喜,也有过悲伤。但无论走到哪里,儿子都没有忘记,我是你们的儿子,是清河镇走出去的猎户之子。”,!“如今,儿子在修仙界算是小有成就,也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沐清,嘴角弯起,“她叫沐清,是儿子的道侣。人很好,对儿子也很好。爹娘若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喜欢她。”苏沐清上前一步,在坟前盈盈下拜。“爹,娘,儿媳苏沐清,给二老磕头了。”她郑重叩首,一如世间所有见公婆的新妇。林夜看着她,心头涌起无限暖意。他继续道:“爹,娘,儿子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也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空,目光坚定。“儿子找到了自己的道。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人,想要守护的天地。从今往后,儿子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无论前路有多难,儿子都不会退缩。因为儿子知道,你们在天上看着儿子,护着儿子。”“爹,娘,儿子……不会给你们丢脸的。”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山风徐来,松涛阵阵。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从后山回来,林夜又去看了几处故地——他当年常去打猎的山林,他偷偷练功的隐蔽山谷,他第一次遇见仙人、心生向往的那条山溪。每一处,都承载着一段回忆。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少年的成长。傍晚时分,他来到镇外的那条古道边。就是这里。当年,他背着简陋的行囊,踏上前往云霞宗的路。如今,他回来了。苏沐清站在他身旁,陪他一同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了却了?”她轻声问。林夜点头,又摇头。“因果了了,心结也解了。但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心里。”他看向苏沐清,微笑道:“比如,这里是家。无论走多远,家都在这里。”苏沐清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次日,林夜与苏沐清告别二叔二婶,离开清河镇。临行前,林夜悄悄在二叔家床底下,放了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的金银,以及几颗能延年益寿的丹药。他没有告诉二叔,怕他们不安。下一站——云霞宗。云霞宗位于青州城外的云霞山,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当年林夜能加入云霞宗,还是托了那位路过清河镇的仙师的福——虽然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云霞宗一年一度的例行收徒,算不得什么恩情。飞舟在云霞山脚落下。林夜没有直接飞进去,而是带着苏沐清,沿着当年走过无数次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石阶两旁,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故人归来。行至半山腰,迎面走来几个身着云霞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说说笑笑,意气风发。为首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修为在炼气七层左右。看到林夜二人,少年微微一愣,随即警惕地打量他们——毕竟林夜和苏沐清虽收敛了气息,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人能有。“二位道友,来我云霞宗何事?”少年抱拳问道,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戒备。林夜看着这个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初入宗门、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杂役弟子。他微微一笑:“在下林夜,曾是云霞宗弟子。今日携道侣回山,想拜会一下故人。”“林夜?”少年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瞪大眼睛,“林夜?那个……那个据说后来去了中州、在星象宗当了客卿长老的林夜?!”林夜有些意外:“你听说过我?”少年顿时激动起来,连连行礼:“前、前辈恕罪!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前辈的大名,宗门里谁不知道?当年从杂役弟子一路走到中州化神,被传为传奇!晚辈入门第一天,师尊就讲过前辈的故事!”他身后那几个弟子也纷纷行礼,眼中满是崇拜。林夜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自己在云霞宗竟已成了“传说”。“不必多礼。”他摆手道,“带我去见宗主吧。不知如今宗主是哪位?”“宗主还是柳前辈!柳宗主!”少年连忙道,“前辈请随我来!”一行人继续上山。沿途,不断有弟子认出林夜,引发阵阵惊呼。林夜一路含笑点头,心中却感慨万千。当年,他是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与人正视的杂役弟子。如今,他却成了众人仰望的存在。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云霞殿前,一位中年道人已率众等候。正是柳宗主——当年对林夜还算照顾的那位长老,如今已接任宗主之位。“林夜!”柳宗主快步迎上,满脸惊喜,“果真是你!收到传讯说有个自称林夜的人上山,老夫还不敢相信!”林夜躬身行礼:“弟子林夜,见过宗主。”“哎,使不得使不得!”柳宗主连忙扶住他,“你如今是星象宗客卿长老,化神修士,老夫可受不起你的礼。快请进,快请进!”,!云霞殿内,宾主落座。柳宗主感慨万千:“当年你离开宗门时,不过筑基修为,这才多少年,竟已化神。老夫惭愧,惭愧啊……”林夜道:“宗主过誉了。若无当年宗门栽培,也无弟子今日。”柳宗主摆摆手,笑道:“你就别给老夫脸上贴金了。当年你在宗门时,不过是个杂役弟子,能有今日成就,全是你自己的造化。老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你去了中州,还加入了星象宗?这些年经历如何?可方便说说?”林夜也不隐瞒,简略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然,那些涉及机密的部分,都隐去了。即便如此,也听得柳宗主和在场几位长老目瞪口呆。“天风原战魔影……天阙城破阴谋……熔炉山毁道标……”柳宗主喃喃,“这些事,中州那边传得沸沸扬扬,没想到你竟是亲历者。林夜啊林夜,你如今的名头,怕是比一些老牌化神都响了。”林夜摇头:“弟子不过是尽己所能,当不得如此夸赞。”柳宗主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这次回来,可要去看看你当年住过的那个小院?老夫一直让人留着,没有给别人住。”林夜一愣:“留着?”柳宗主点头:“当年你离开后,老夫便吩咐下去,你住过的那间杂役小院,谁也不许动。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你还会回来。”林夜心头微暖。“多谢宗主。弟子……想去看看。”……那间小院,依旧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一切如故——那棵歪脖子枣树,那口青石水井,那间低矮的土屋,甚至连他当年晾晒衣物的竹竿,都还在原处。林夜站在院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清晨挑水,白天劈柴,夜晚在油灯下偷偷修炼,被师兄们发现后挨了一顿训斥。那些日子,苦,却也单纯。苏沐清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就是这里?”林夜点头。“苦吗?”林夜想了想,笑道:“苦。但若没有那些苦,也没有今日的我。”苏沐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看看你当年住的地方。”林夜推开门。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盏油灯,一个破木箱。墙上还残留着当年他刻下的几个字:“心若在,梦就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如今看来,格外稚拙,却也格外真诚。苏沐清看着那几个字,冰眸中泛起微光。“原来,你从那时起,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林夜挠头:“那时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瞎写的。”苏沐清摇头:“不。那时候的你,已经决定了你这一生要走的路。”她转头看向他,冰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心若在,梦就在。你的梦,实现了吗?”林夜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还在路上。”“但有你陪着,我不怕。”苏沐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映在这间破旧却温暖的小屋里。……当晚,柳宗主设宴款待林夜二人。宴席上,当年那些曾欺负过林夜的师兄师姐们,大多已不在宗门——或外出游历,或陨落于各种险境,或寿元耗尽。剩下的一两个,见到林夜时,脸色极其精彩,连连告罪。林夜倒没有计较。那些陈年旧事,他早已放下。宴后,林夜与苏沐清在云霞山顶,并肩看了一夜的星星。明日,他们将启程前往无垠海眼。那里,有另一个故人,在等着他们。(故里尘缘终了却,父母坟前诉衷肠。云霞旧地寻足迹,小院犹存少年狂。往事如烟皆过眼,唯余道心愈坚强。明朝再赴海眼去,故人重逢话沧桑。):()凡尘修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