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与南芜边界。炮楼。佐野智子的黑色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像是某种冰冷的秒针在走动。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跟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凹痕。这是她刻意控制的力度,既不会陷入太深影响行动,又能保持仪态的庄重。炮楼顶端的探照灯缓缓转动,粗大的光柱切开夜幕,在雪地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光圈。白天,阳光照射下的积雪化去了一小半。雪夜。冷风嗖嗖。渐渐刮起了小风。佐野智子就站在这光圈的边缘,迎着冷风,一半身体在光明中,一半隐在黑暗里。她穿着宪兵司令部的冬季制服,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笔挺,领章上的军衔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她没有戴军帽,齐耳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着名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已经在雪地里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只是注视着眼前这片不久前刚发生过战斗的现场。炮楼前是一片开阔地,大约四百米见方,原本长着枯黄的野草,现在被积雪覆盖。开阔地再往前,是一条勉强能容两辆车并行的土路,路两侧是稀疏的杨树林。此刻,树林的阴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无数蛰伏的怪兽。佐野智子的目光从炮楼的射击孔开始,缓缓扫过开阔地,最后停留在土路中间那几辆已经完全炸毁的汽车残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战术角度看,这里的地形对防守方极其有利。炮楼居高临下,四周视野开阔,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将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敌人的进攻确实疯狂。从现场遗留的弹壳数量来看,战斗持续了至少二十分钟,双方交火激烈。但问题在于:炮楼之前是一片开阔地,敌人是不容易摸上来的。除非……她迈步向前,皮靴踏破积雪的表层,发出更沉闷的声响。四名特高课特务紧随其后,呈菱形护卫队形,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汽车残骸距离炮楼不到一百米。三辆车,两辆福特卡车,一辆别克轿车,全都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车窗玻璃完全碎裂,轮胎烧成了扭曲的橡胶块,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佐野智子绕着第一辆卡车残骸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她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细节。驾驶室车门被炸飞,落在五米外的雪地里;油箱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向外翻卷。这是从内部爆炸的特征。车斗里散落着一些烧焦的布片,可能是衣物或帆布篷的残留物。她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拨开驾驶座旁的积雪。几枚黄铜弹壳露了出来,是762毫米口径,日本制式步枪弹。但接着,她又发现了别的。几枚更小的弹壳,混杂在日军弹壳中。她捡起一枚,借着探照灯的光仔细端详:65毫米口径,但底火印记的纹路与日军制式子弹略有不同。“中村……”她头也不回地说:“记录:现场发现疑似武工队使用的子弹,型号待确认。”“哈依!”身后的特务立即打开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佐野智子站起身,走到第二辆车旁。这辆轿车,受损最严重,整个车顶都被掀飞了,车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她注意到,这辆车的弹孔分布很有规律。主要集中在车头引擎盖和两侧车门,但车尾相对完好。“攻击来自前方和两侧。”她自言自语:“伏击者事先埋伏在路两旁雪地里,等车队进入射程后同时开火。”她的目光落在车头的一个弹孔上。这个弹孔的位置很特别。在引擎盖正中央,入孔很小,但背面的出孔却大得多,边缘呈星状撕裂。这是高威力子弹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效果。佐野智子走到车头正前方,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五十米外就是杨树林。她转身看向炮楼,又看向汽车残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杂乱的车辙印上。雪虽然覆盖了大部分痕迹,但重型车辆碾压过的凹陷依然清晰可辨。她沿着车辙走了几步,发现这些车辙在接近炮楼时突然变得混乱,辆在这里急转弯,轮胎在雪地上打滑,留下深深的划痕。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炮楼鬼子队长谷涩三郎。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兵,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总像在狞笑。“谷涩君……”佐野智子开口,声音平静,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汽车距离炮楼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当时为什么不能将人放回炮楼呢?”谷涩三郎挺直身体,但眼神里满是不屑:“当时支那人正在遭受袭击,炮楼外情况不明。我的首要任务是守卫炮楼,确保大日本皇军军事设施的安全。”“支那人的性命——”谷涩三郎顿了顿,嘴角撇了撇:“不值钱。丢了炮楼,我要切腹谢罪;死了几个支那特务,与我无关。”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佐野智子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谷涩三郎说的是实情。在日军条令中,皇协军和特务机关人员的生命价值,确实远低于一个战略据点的安全。况且,谷涩三郎是典型的日军中下层军官,深受军国主义思想熏陶,对中国人有着根深蒂固的蔑视。“我明白了。”佐野智子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踢了踢脚边的雪渣,一小块冻硬的泥土被踢飞,落在汽车残骸上,发出轻微的“嗒”声。“走吧,去看看他们。”佐野智子转身朝炮楼走去。探照灯的光柱跟随着佐野智子的身影,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佐野智子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某种不安的预兆。……:()谍战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