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许从义的心脏在有节奏地剧烈跳动着。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力捶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太阳穴处搏动,耳膜随之嗡嗡作响。这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尽管左腿的撕裂伤确实像有火在烧。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危险暗示的谈话。佐野智子依然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让她的脸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她的眼睛盯着许从义,一眨不眨,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但井底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东西。许从义感到浑身不自在。那种目光像是在解剖他,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抵灵魂最深处。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又强迫自己与佐野智子对视。在这种时刻,回避目光可能被视为心虚。他此时此刻还不清楚佐野智子为什么单单留下他。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佐野智子、许从义,还有一名站在门口的特高课特务。那个特务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无表情,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附近,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姿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许从义的心底涌起一阵疑惑:“难道鬼子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了?”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如果鬼子真的发现了他的身份,那他现在就不可能还坐在这里。特高课对待抗日分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先是一顿毒打,然后是水刑、电刑、烙铁,直到撬开嘴巴,榨干最后一点情报。最后要么枪毙,要么送到监狱慢慢折磨致死。绝不会这样“客气”地谈话。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许从义的大脑飞速运转。佐野智子是特高课课长,掌管整个江城地区的情报和反间谍工作。她亲自来到这个边境炮楼,处理马汉敬遇袭的事情,这本身就说明事情不简单。现在她又单独留下自己,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试探。许从义想到了这个词。佐野智子在试探他。但试探什么?试探他对日本人的忠诚?试探他是否知道什么内情?还是试探他与某些人的关系?许从义心中千回百转,但脸上尽量保持着那种惶恐中带着一丝迷茫的表情,一个副科长在高级长官面前该有的表情。佐野智子审视着许从义,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从义几乎要以为时间凝固了。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窗外风声呜咽,但这些声音反而让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终于,佐野智子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问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许桑,如果让你在江城站所有科长以上人员中,选出一名最值得皇军信任的科长,你觉得会是谁?”许从义心中一愣。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敏感了。他只是行动科副科长,连正科长都不是,在站里属于中层偏下的干部。平日里,他能接触到的科长级人物有限,对每个人的了解也深浅不一。佐野智子为什么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这应该是季守林,或者至少是孙一甫、魏冬仁那种级别的人才该回答的问题。他迅速判断:佐野智子肯定有其他目的,只是他暂时看不透。但问题已经抛出来了,他不能不回答,也不能随便回答。许从义低下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实际上,他是在快速分析各种可能。如果说马汉敬,马汉敬刚遭遇惨败,现在说最信任他,显然不合适。而且马汉敬是行动科科长,自己是副科长,有刻意讨好上级的嫌疑。如果说孙一甫,孙一甫是情报科科长,确实受日本人重视,但他和马汉敬不和是公开的。自己作为马汉敬的副手,如果夸孙一甫,可能被视为对马汉敬不忠。如果说魏冬仁,副站长,级别太高,自己一个小副科长去评价副站长,越级了。其他科长:译电科杨怀诚?秘书科致知之?侦察科齐觅山?总务科顾青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和关系网,说谁都可能得罪人。许从义斟酌了大约十秒钟。这个时间既不太长显得犹豫,也不太短显得草率。然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季站长。”这个答案几乎无懈可击。季守林是站长,是江城站最高领导,说最信任他,既符合常理,又不会得罪任何人。而且季守林是日本人任命、信任的人,说他值得信任,也符合“政治正确”。佐野智子眉头微微一挑:“哦?”她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她继续审视许从义,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看来许桑没少和你叔叔许市长学习啊,”佐野智子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评价:“说话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许从义心中一紧。佐野智子提到他叔叔许照汉,这让他更加警惕。许照汉是江城市长,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既不完全得罪宪兵司令部,也不公然违抗日本人,在夹缝中求生存。野田浩对他是又用又防,既需要他维持城市运转,又不完全信任他。佐野智子刚才的话,表面上是夸许从义会说话,实际上可能是在暗示:你们许家的人都很圆滑,都不可靠。许从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佐野智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话锋一转,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许从义心中炸开。“许桑,如果江城站科长之中有隐藏的抗日分子,你认为会是谁?”轰——许从义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太危险了。……:()谍战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