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胡郎中边走边打哆嗦,感觉自己像条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黑衣人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摇曳,映出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他腿上的伤虽然包扎了,但每走一步,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滞涩一下,显然不好受。离开暗河石室,甬道变得更加狭窄曲折,空气里的铁锈和硝石味时浓时淡。脚下的路不再平整,到处是碎石和湿滑的泥泞,有时还得侧身才能通过岩壁间的缝隙。胡郎中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心里把设计这条“猎道”的古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他娘是猎人挖的?猎的是穿山甲吧?这么窄!“兄台,你说这到底是啥道啊?又是箭又是机关升降台的,打猎用得上这玩意?”胡郎中压低声音抱怨,主要是为了驱散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水滴声,静得让人心慌。黑衣人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岩壁,低声道:“非猎道。看开凿痕迹和机关制式,像是前朝军伍手笔,或许……是条密道,或废弃的矿道兼藏兵洞。”“藏兵洞?”胡郎中一哆嗦,“那岂不是可能有……”他想起黑衣人说的陈年血腥味,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总觉得黑暗里随时能跳出几个穿着前朝铠甲的骷髅兵。“小心脚下。”黑衣人忽然停步,用火折子照了照前方地面。胡郎中凑近一看,只见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颜色与周围岩石略有差异的薄薄石板,石板排列得不算整齐,缝隙里长着些发黑的苔藓。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在这诡异的密道里,任何不寻常都值得警惕。“有机关?”胡郎中紧张地问。“不确定。但此处铺设石板,不合常理。”黑衣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向最近的一块石板。“嗒”的一声轻响,石子落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停下。无事发生。胡郎中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虚惊一场……”说着就要迈步往前走。“慢着。”黑衣人拦住他,眉头微蹙。他又捡起一块稍大的石头,再次用力砸向石板边缘。“砰!”石头砸在石板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是无事发生。“看来真是我想多了……”胡郎中嘟囔着,这次不等黑衣人反应,一步就踏上了那块石板——他实在是冻得够呛,想赶紧找个干爽地方拧拧衣服。就在他左脚刚踏上石板中央的瞬间——“咔嚓!”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机括咬合声!胡郎中浑身汗毛倒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哭丧着脸看向黑衣人:“兄台……我好像……踩到啥了……”黑衣人脸色一变,瞬间后撤两步,低喝:“别动!也别抬脚!”胡郎中都快哭了:“我不动我不动……现在咋办?”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用火折子仔细照了照胡郎中脚下的石板,以及周围的地面。他看了片刻,又侧耳听了听,缓缓道:“是翻板机关。你脚下石板是活动的,下面可能是陷坑,或者别的。你踩着,机关未完全触发。一旦抬脚,或者重量偏移,石板立刻翻转。”胡郎中腿都软了,感觉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在微微晃动。他带着哭腔:“那、那总不能一直站着吧?我快憋不住了……”不是吓的,是真有点内急,加上又冷又紧张。黑衣人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目光在四周岩壁上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他目光定格在胡郎中右侧岩壁一人多高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颜色略深的方形石块,与周围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看到你右边墙上那块方石了吗?”黑衣人问。胡郎中梗着脖子,拼命斜眼往右看,果然看到一块巴掌大的方石。“看、看到了!”“用你手里的柴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用力敲击那块方石正中。要快,要准。”黑衣人道。胡郎中这才想起,自己柴刀一直攥在手里,刚才太紧张都忘了。他右手哆哆嗦嗦地举起柴刀,比划了一下距离——够不着,差一截。“我、我够不着啊!”胡郎中快崩溃了。黑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叹了口气(也可能只是伤处疼痛)。他走到胡郎中左侧,背对着他,蹲下:“踩着我的背,快。”胡中一愣:“这、这怎么行……”“少废话!你想一直站着,等追兵来,还是等自己腿软掉下去?”黑衣人声音带着不耐。胡郎中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小心翼翼,尽量保持右脚重心不动,左脚慢慢抬起,轻轻踩在黑衣人稳如磐石的肩膀上,然后左手扶墙,右手高举柴刀,对准那块方石。“我、我敲了啊!”胡郎中闭着眼,柴刀用力砸下!“当!”柴刀砸在方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响亮。方石被砸得向内凹陷了寸许。,!就在同时,胡郎中脚下那块石板,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链条转动声!紧接着,石板并未翻转,而是缓缓地、平稳地向上升起了约半尺高!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从洞中吹出,激得胡郎中一个哆嗦。而胡郎中所站的位置,恰好是升起的石板边缘,他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呢!“啊——!”胡郎中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他左手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黑衣人背上湿漉漉的衣服。黑衣人闷哼一声,被他带着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栽进那黑窟窿里,黑衣人猛地腰腹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同时反手一把抓住胡郎中背后的衣服,将他往后一拽!“噗通!”胡郎中摔了个屁股墩,坐在了升起的石板后面的实心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黑衣人也被带得单膝跪地,喘息更重,额角渗出冷汗。“咳咳……”胡郎中揉着摔疼的尾椎骨,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黑窟窿。洞口不大,但深不见底,冷风飕飕往上冒。“这、这机关……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是翻板吗?怎么还带升降的?”黑衣人缓了口气,看着那升起的石板和下面的黑洞,又看了看岩壁上被砸凹进去的方石,若有所思:“是双向机关。踩中石板触发第一道锁,若强行移动,石板翻转,人落入陷坑。但若在翻转前,触发墙上的复位机关(就是那块方石),石板会升起,露出下面的通道——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路,或者至少是一条备选的路。设计者心思缜密,且……留了一线生机。”胡郎中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自己又“歪打正着”了。他拍拍胸口:“留一线生机?我看是留了一线要命的惊吓!古人挖个地道,还整这么多花样,累不累啊!”他挣扎着爬起来,凑到黑洞边往下看。火折子的光有限,只能照见洞口往下是一段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往哪里。那冷风就是从下面吹上来的。“这……下去?”胡郎中咽了口唾沫。刚出虎穴,又入地洞?“追兵在后,别无选择。”黑衣人已经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还好没崩开。“而且,风是活的,说明下面有出口,或者至少空气流通。”胡郎中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听听身后隐约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细微声响(不知是追兵还是幻听),一咬牙:“下就下!总比被射成刺猬强!”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柴刀,又看看那升起的石板——石板升起后,与旁边地面形成了一个半尺高的台阶,黑洞就在台阶下。他试探着伸脚,踩了踩石阶,还算牢固。“我先下,你跟着,小心点。”黑衣人说罢,接过火折子,率先踏下石阶。石阶湿滑,但开凿得还算规整,只是陡峭。胡郎中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沿着石阶向下。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陈腐的土腥味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奇异香味,有点像檀香,又有点药味,很古怪。走了约莫百来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瓦片,还有几截锈蚀得看不出原样的金属物件。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对着他们的岩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东西。黑衣人举高火折子。火光映照下,只见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线条简单粗犷,但依稀可辨的壁画。壁画分了三部分。左边部分,画着一群穿着简陋、手持石斧木矛的小人,正跪拜在一座冒着烟的火山(或者是一个大坑?)前,天上画着几个圆圈代表太阳,还有弯月。中间部分,画得比较精细。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的、有着复杂纹路的“盘子”(或者“台子”?),盘子周围连接着许多粗细细细的线条,延伸到四面八方。盘子上面,似乎摆放着一些方块、圆球和小人。盘子旁边,还画着一些奇形怪状、像工具又像武器的东西。右边部分,则画着一场惨烈的厮杀。小人分成两拨,一拨拿着那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武器,另一拨拿着普通的刀剑弓箭。拿着古怪武器的小人明显占优,但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画着锯齿线),地上躺着很多小人,有的身上还冒着烟。最后,画面结束在一道巨大的、仿佛撕裂了整个画面的裂痕上,裂痕两边,所有的小人和器物都破碎、倒塌、消失。壁画的风格非常古朴,甚至可以说是幼稚,像是远古先民的涂鸦。暗红色的颜料历经岁月,已经斑驳脱落,但大致内容还能看清。胡郎中凑近了看,看得一头雾水:“这画的啥?祭拜火山?打架?还打雷劈了?”黑衣人却看得异常认真,尤其是中间那个“盘子”和周围的线条,以及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他伸手,轻轻触摸壁画上那些线条,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不是火山……是‘炉’。也不是普通的盘子……是‘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炉?枢?”胡郎中完全听不懂。黑衣人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壁画右下角,那里似乎用更小的字,刻着几行已经模糊不清的、类似篆书又不像的文字。他辨认了半天,才低声念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天工……开物……夺造化……终遭天谴……尽埋于此……勿启……勿寻……”胡郎中被这神神叨叨的几句弄得心里发毛:“啥意思?天谴?埋在这儿?让我们别找别开?说得跟真有宝贝似的……”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被壁画下方、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吸引。那里,在一堆破碎陶片中间,似乎有一块颜色与周围不同的石板,石板上,隐约刻着一个图案。胡郎中好奇地走过去,拨开陶片。火光下,石板上赫然刻着一个与鸟爪石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鸟爪印记!只是这个印记旁边,还多刻了一个箭头,指向壁画右侧的岩壁方向。“兄台!你看!鸟爪印!还有箭头!”胡郎中激动地低喊。黑衣人快步走来,蹲下身仔细查看,又顺着箭头方向,看向右侧岩壁。那里看似是普通的岩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岩壁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的缝隙,勾勒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窄窄的、类似门扉的形状。“这里有道暗门。”黑衣人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在周围摸索,很快在“门”的左侧岩壁上,摸到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陷。“手印?”胡郎中凑过来看。黑衣人看着那手掌凹陷,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手,犹豫了一下。胡郎中却已经兴奋起来:“是不是要把手放上去?我来试试!”说着,就把自己脏兮兮、湿漉漉的爪子按了上去。凹陷大小正好,严丝合缝。但……什么都没发生。“呃……可能得是特定的人?”胡郎中讪讪地缩回手。黑衣人没说话,他仔细看了看那手掌凹陷的边缘,又看了看壁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伸出自己相对干净些的右手,但并没有直接按上去,而是用食指,沿着凹陷内壁边缘,轻轻摸索。忽然,他指尖在凹陷内侧靠下的位置,触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凸起,像是……一个按钮?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紧接着,那扇“石门”内部传来“轧轧”的沉闷声响,然后,在胡郎中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扇看似厚重的石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尘土和那种奇异香味的陈旧空气,从门内涌出。胡郎中张大嘴巴,看看石门,又看看黑衣人,再看看自己刚才按了半天没反应的手掌,憋出一句:“这……这机关还看人下菜碟?欺负我手脏?”黑衣人没理他的吐槽,神色凝重地看着门内深沉的黑暗,低声道:“古人留下的警示,‘勿启勿寻’。这门后,恐怕不是出路,而是……”“是什么?”胡郎中紧张地问。黑衣人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麻烦。”胡郎中:“……”我就知道!跟着这鸟爪印,准没好事!古人诚不我欺,说了勿启勿寻,我偏手欠!现在咋整?进,还是不进?身后,遥远的石阶上方,似乎隐约传来了一点什么声响,像是……石块滚动?还是人声?追兵,似乎更近了。:()爆笑!这个闲鱼庶女过分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