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前石阶上屈膝的尘埃,仿佛还未完全落定。成都城内,大多数地方仍浸泡在一种惊悸未消的沉默里,偶有晋军整齐的脚步声和传令声划破寂静,带来新的、陌生的秩序。但在这座城市某些幽深的角落,另一种温度正在升起。张松的府邸,位于城西相对完好的坊间。高墙深院,此刻门户紧闭,将外界的肃杀与混乱隔绝。府内却是灯火通明,笙箫隐隐。正厅之中,一场私宴正酣。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白日里广场上未曾散尽的血腥味、烟火味截然不同。案几上陈列着仓促间所能备齐的最好的酒食——虽不及承平时的精致,在此刻的成都已堪称奢华。张松居于主位,一身崭新的锦袍,衬得他因长期伏案而略显佝偻的身形也似乎挺拔了几分。他面庞泛着兴奋的红光,那是酒意,更是志得意满的热度。在座的,除了心腹法正、孟达,还有六七位在投降过程中或明或暗出了力的核心党羽,多是蜀中官吏与少数将领。他们构成了今夜“弹冠相庆”的小圈子。“诸公!请满饮此杯!”张松高举酒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今日之后,乾坤新定,你我便是拨云见日、再造益州的功臣!这第一杯,敬晋王殿下天威浩荡,纳我益州于王化!”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对未来的热切憧憬。酒杯碰撞声,笑声,恭维声,充满了大厅,与府外那座刚刚易主的沉默城市格格不入。张松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樽,长吁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数年乃至十数年在刘季玉手下受到的憋闷、轻视、压制全都吐出来。“痛快!真真痛快!想那刘季玉,昏聩暗弱,守户之大耳!益州宝地,在他手中几成死水!若非我辈暗通款曲,迎纳王师,焉有今日之廓清寰宇?”他转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法正,亲自为其斟酒,语气亲热而充满感激:“孝直!首功在你!若非你远赴汉中,剖陈利害,说动曹公与诸位谋士,坚定王师南下之心,又屡出奇谋,指明破关捷径,我等人微言轻,纵有归附之心,亦无门路可投啊!”他又看向右首的孟达,“子度亦功不可没!若非你临机决断,牢牢掌控东州兵与宫城戍卫,弹压黄权等冥顽之辈,今日这城门,岂能开得如此顺当?这府库印信,岂能保全得如此完整?来,我再敬二位!”法正微微颔首,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但脸上并无太多狂喜之色,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孟达则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受下这敬酒,拍着胸脯道:“永年兄过誉了!某家只是做了武人该做之事。刘璋既无守土之能,更无御下之明,合该让位!某与麾下儿郎,不过是顺势而为,助王师一臂之力罢了!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粗豪,“白日里受降,只见曹公接了印绶,却未当场细论功过封赏,也不知晋王殿下,会如何酬答我等这番辛苦?”此言一出,席间热闹稍敛,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张松与法正。张松闻言,捋须笑道:“子度勿忧!晋王雄主,曹公明鉴,岂会薄待功臣?我已将我等名录、所立功勋,详列成册,由孝直润色,今日已随同户籍图册一并呈送曹公及长安了。”他眼中放出光来,开始畅想,“依我看,以我等所献之州郡、户口、甲兵、粮秣,更兼廓清道路、引领王师之大功,封侯拜将,指日可待!长安繁华,非这偏安之成都可比。届时,高门甲第,锦衣玉食,出入枢机,参赞国事,方不负平生所学!”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央宫前的丹墀,听到了长安街市的喧闹。“蜀锦之美,可献于宫闱;蜀茶之香,当贡于御前。你我便是连接这天府之国与新朝中枢的栋梁!”这时,法正轻轻放下了酒杯。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悄然泼洒在张松灼热的畅想之上。“永年,且慢欢喜。”张松一愣:“孝直何出此言?”法正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张松脸上,缓缓道:“晋王确乃雄主,曹公亦为干才。然,越是雄主,心思越难测度。今日受降,乃是定鼎之大礼,自然庄重严肃,不论细务。况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我等所为,于晋是‘大功’,于蜀……终究是‘背主’。”“背主”二字一出,厅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有人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孟达眉头一皱,不以为然:“法参军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刘璋非明主,晋王乃真龙,我等弃暗投明,何背之有?天下人当赞我辈识时务!”“天下人?”法正嘴角那丝冷笑明显了些,“子度是武人,或可如此视之。但于文臣,于士林,这‘背主’二字,就如黄汉升那最后一箭,总会有人记得。”他不再看孟达,而是直视张松,“永年,我非是泼冷水。只是提醒,功高,固然可赏;但若让人觉其‘功’来得太易,或是其‘心’过于活络,则赏之时,亦不免疑之、忌之。长安衮衮诸公,郭奉孝、贾文和、沮公与,哪个不是洞悉人心之辈?他们此刻,恐怕正在中军帐内,评议我等‘功过’呢。”,!张松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他并非蠢人,只是被巨大的成功和憧憬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法正一点,背后竟隐隐生出一层细汗。“那……依孝直之见,该当如何?”法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谨言,慎行。功,我们已经立了,板上钉钉。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邀赏,而是展现‘得体’与‘可用’。晋王初得益州,百废待兴,最需要什么?是稳定的人心,是顺畅的接管,是能办事的官吏。我等熟悉益州情弊,这正是我等‘可用’之处。至于封赏,晋王自有分寸,催之无益,反落了下乘。”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抛出一个更具体、也更冷酷的问题:“譬如,黄公衡(黄权)的遗体,该如何处置?”席间顿时一片寂静。黄权白日里(实为昨夜)壮烈殉主的消息,早已传开。谈论这个话题,让这场庆功宴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孟达哼了一声:“败军之将,拒不归降,自取死路罢了!按惯例,要么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要么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了事。”“不可。”法正断然否定,他看向张松,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条政务,“黄公衡在蜀中素有清正刚直之名,今日之事,虽逆大势,但其忠烈之气,已动三军。晋王与曹公,明面上必会褒奖忠义,以收蜀人之心。我等若处置不当,轻慢其遗体,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让长安觉得我等器量狭小,甚至……对旧主毫无香火之情。”张松听得悚然一惊:“那……厚葬之?”“亦需讲究分寸。”法正早已思虑周全,“不宜由我等主动大张旗鼓地操办,那显得太过刻意,甚至有挟忠义以自显之嫌。最佳之法,是由我等其中一人,明日私下求见曹公或中军某位参军,以‘敬其忠勇,怜其遭遇,且其族人在蜀,宜加抚慰以安人心’为由,委婉提出应以适当礼仪收敛安葬,并请示长安,是否予以追赠。将决定权,恭恭敬敬地交还上去。如此一来,既展现了仁厚(哪怕是装的),又体现了谨守本分,一切听凭上裁。”这番话,将一具棘手的遗体,变成了一个展现政治智慧与“得体”的工具。席间众人看向法正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寒意。此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对人情利害剖析之冷酷,令人心折,亦令人心底生畏。孟达听着,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文臣就是弯弯绕多!依我看,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大功在于献城、献图、献兵!某与永年兄掌兵献门,此乃实打实的‘武勋’!孝直你往来联络、出谋划策,这是‘文功’。晋王赏罚分明,文武之功,自然各有酬答,何须如此小心翼翼?”他这话,看似粗豪,实则不经意间,已经开始划分彼此功劳的“性质”了。法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听出了孟达话里的意思——开始强调“武勋”的实在性与独立性了。他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反而顺水推舟:“子度所言甚是。文武殊途,各尽其责,皆是为王前驱。晋王殿下麾下,夏侯元让、张文远等将军,亦是凭战功位列统帅。子度此番统兵定乱之功,确是非同小可。”他这话,既认可了孟达的“武勋”,又subtly地将孟达与夏侯惇、张辽等晋军核心将领类比,暗示他的功劳是在“晋王麾下”这个新体系里的,而非独立的、可与张松并列的“献城首功”。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定位切割。张松此刻也从法正的提醒中冷静下来不少,他再次举杯,试图调和气氛:“孝直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此言甚是!子度骁勇善断,乃我等大事之保障!文武相辅,缺一不可!我等日后在长安,还需同心协力,互为奥援才是!来,再饮一杯,不说这些了,今夜只庆功,只庆功!”宴会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终究与开场时不同了。张松虽然依旧谈笑,却不再毫无顾忌地畅想具体官职;法正依旧从容,但那双眼睛似乎总在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孟达喝酒更猛,言谈间对“战场”“兵马”“控制”等字眼的使用频率明显增高。酒过三巡,夜深人静。宾客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张松、法正、孟达三人。仆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灯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张松带着几分醉意,拉着法正的手:“孝直,今日多亏你提点。我……我是否太过忘形了?”法正轻轻抽回手,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永年,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必招非常之目。你我所为,已定益州归属,此功至伟,无人可抹杀。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从此以后,你我言行,不止关乎自身荣辱,更关乎长安如何看待‘益州降臣’这个群体。一步行差,或许无碍大局,但若积累成见,则后患无穷。”他抿了口茶,“黄权之事,便按我说的办。明日,你可寻机向诸葛孔明或钟元常提及,他们身处中军参谋,又负责接洽政务,由他们转达,更为妥当。”,!孟达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孝直,你处处考虑周全,孟达佩服。不过,某家是粗人,只认一条:功劳是战场上搏杀、刀口下办事挣来的!晋王若要用人,总要用人能战、能办事的!某就不信,凭某手中这些熟悉蜀地情形的东州兵,还有此番功劳,长安会不给个实在位置!”他话语中,对自己掌握的武力资本,流露出清晰的自信,甚至隐隐有一丝将来可能“自成一方”的意味。法正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对张松道:“永年,夜已深,明日还有诸多交接事宜,我等也需早些歇息,以全精神,应对来日。”张松连忙点头称是。送走法正和孟达,张松独自站在寂静的庭院中。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发热的头脑彻底清醒。仰望夜空,成都的星空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脚下的土地已然换了主人。法正的冷静警告,孟达隐约的桀骜,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原本一片光明憧憬的心湖,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弹冠相庆的喜悦之下,冰冷的现实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夜幕般悄然合拢。他们三人因共同的目标而结盟,如今大功告成,这个联盟内部,那基于不同性格、不同诉求、不同对未来期待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已在今夜这场私宴的推杯换盏间,悄然浮现。密室之内,灯火渐次熄灭。而属于他们的、在新时代里的命运博弈,其实才刚刚开始。:()开局附身袁绍:我的五虎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