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日,天还未亮,晋王行辕东侧的议事堂外已经站了二十余人。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的文吏袍服,有些甚至略显陈旧,洗得发白。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晨雾中飘散。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混杂的神情。今日是曹操亲自主持的第一次实务人才选拔。消息三日前就已传开:曹司空要在蜀地中下层官员及民间有才之士中选拔实干人才,不论出身,只问能力。选拔分三轮:首轮文书筛选,次轮实务考问,终轮当面质询。通过者将直接授予实职,参与新政推行。此刻站在堂外的,便是通过首轮文书筛选的二十三人。他们中有原益州州牧府的佐吏,有郡县衙门的功曹、主簿,也有几位名声不显却因某些特殊才能被推荐的民间人士。寅时三刻,堂门开启。一名身着黑色戎装的武卫军都尉走出,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声音冷峻:“奉曹公令,请诸位入内。按名册顺序,每次五人。未叫到者,在廊下等候,不得喧哗。”众人连忙噤声,依序站好。第一批五人被引入堂内。堂内灯火通明,正北主位空置,东侧设一案几,曹操一身深色常服,端坐其后。他身旁站着两人:左侧是戏志才,手捧名册簿录;右侧是司马懿,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堂内气氛肃然。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曹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第一个,王闳。”他看向名册,“原广汉郡功曹,任职八年。说说,若让你负责清查一县隐田,当如何着手?”站在最前的中年文吏连忙躬身:“回曹公,下官……下官当先调阅县中田亩黄册,核对历年赋税记录,再实地丈量……”“太慢。”曹操打断,“给你三月时间,要查清一县隐田,你这法子查完怕是要三年。下一个。”王闳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却见曹操已看向第二人。“李肃,原蜀郡法曹佐吏。问你:若有一案,甲告乙夺其耕牛,乙辩称牛乃自购,双方皆无确凿证据,当如何断?”“当……当传唤证人,勘察牛圈,询问乡邻……”“若都无果呢?”“那……那就只能暂时搁置,待有新证再议。”曹操摇头:“农耕时节,一头牛关乎一家生计。搁置?百姓等得起吗?”他挥挥手,“下去吧。”短短两刻钟,前四人都未能让曹操满意。要么回答迂阔不切实务,要么思虑不周漏洞百出。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第五个人走进来时,腿都有些发软。“许靖。”曹操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有一丝不同。许靖上前行礼。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斑白,在蜀地士林中素有清望,曾被誉为“月旦评”蜀中第一。只是此人长于品评人物、议论时政,却从未担任过具体实务官职。“许先生之名,我有所耳闻。”曹操语气客气了些,“听闻先生善识人,今日便请教:若让你举荐三人分别主管钱粮、刑狱、工程,当用何标准?”许靖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捋须沉吟,缓缓道:“钱粮之任,当选廉洁自律者,所谓‘清如水,明如镜’;刑狱之任,当选刚正不阿者,所谓‘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工程之任,当选勤勉务实者,所谓‘不尚空谈,唯求实效’。”这番话辞藻雅致,道理通达,堂内几个旁听的文吏都不禁暗暗点头。然而曹操却问:“先生所言,皆是品德。我问的是标准——具体如何判断一个人能否胜任钱粮核算?能否精通刑律条文?能否计算工料工期?”许靖一愣:“这……品德为本,才干为用。有德者,自能……”“自能什么?”曹操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一个廉洁之人,若不懂算学,如何核对赋税账目?一个刚正之人,若不熟律法,如何审理复杂案件?一个勤勉之人,若不通营造,如何督修水利工程?”许靖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一生品评人物,多论德行气节,极少涉及具体实务能力。曹操看着他,缓缓道:“许先生高才,于士林清议大有裨益。然新政推行,需的是能做具体事的官吏。先生可愿入州学为博士,教导后进,评点文章?”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不适合实务官职,去做学问吧。许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深深一揖:“曹公……明见。靖愿往州学。”他退下时,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这位在蜀地享有盛名的清流领袖,在务实到近乎冷酷的选拔标准面前,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堂外的等候者们从第一批出来的人口中得知了情况,个个面色凝重。原来曹公要的不是高谈阔论,而是真才实学。第二批五人进入时,气氛更加紧张。,!这一批中,有一人引起了曹操的注意。“刘巴,字子初。”曹操看着名册,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人。刘巴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目光锐利中带着几分孤傲。他原是零陵人,避乱入蜀,因精于算学、善于理财,被刘璋征召为幕僚,却因性情刚直,屡次直谏,始终不得重用。“听闻你善理财,曾建言刘季玉改革赋税,未被采纳。”曹操单刀直入,“若让你主管一州钱粮,首要三事为何?”刘巴不卑不亢:“其一,彻查仓廪,摸清家底;其二,统一度量衡,厘定赋税标准;其三,严核账目,杜绝贪墨。”“若遇豪强隐田抗税,当如何?”“先晓以法理,后示以威严。隐田者,限期自首,补缴半税可免罚;逾期不报,一经查出,田产充公,主事者下狱。”“若豪强联合施压?”“法不徇私。一豪强抗法是豪强之罪,众豪强抗法是官吏之失——说明此前执法不公,积怨已深。当先惩首恶,再抚余众,同时整顿吏治,以儆效尤。”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刘巴对答如流,不仅思路清晰,且对钱粮赋税的各个环节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他提出的方案既有原则性,又有可操作性,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但曹操的问题也越来越尖锐:“你说严核账目,具体如何核?一州账目浩繁,岂能事事亲为?”“设三级核验:县初审,郡复核,州抽核。每级定出核验重点与抽查比例。另设‘飞检使’,随机抽查,防上下勾结。”“核验标准?”“编定《账目核验细则》,列出常见舞弊手法及查验方法。每年修订,与时俱进。”“若核验官受贿舞弊?”“连坐。核验官舞弊,其上官同罪;上官舞弊,刺史同责。重赏举报者,凡查实舞弊,举报者可得被罚没财物之三成。”堂内一片寂静。刘巴这套方案,不仅严密,而且狠辣。尤其是“连坐”与“重赏举报”,简直是要在蜀地官场掀起一场风暴。曹操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这套法子,在刘季玉手下为何不提?”刘巴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提过。被斥为‘苛法扰民,离间官民’。刘益州说,治蜀当以宽厚,不宜过苛。”“那你觉得,治蜀当宽当严?”“当宽严相济。对百姓宽,对官吏严;对守法者宽,对违法者严。如今益州官场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沉疴。”曹操盯着刘巴,刘巴也毫不避讳地回视。四目相对,堂内空气仿佛凝固。良久,曹操缓缓点头:“好。你先留下,待会儿再细谈。”刘巴躬身退到一旁,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接下来的选拔中,又有两人表现出色。费祎,字文伟,年方二十五,原是江夏人,避乱入蜀。他思维敏捷,曹操问及刑狱案例时,他能迅速抓住要害,提出多种解决思路,且考虑周全。“假设一案:甲夜盗乙家,被乙发现,追捕中甲坠河身亡。乙当何罪?”“需分情形。”费祎不假思索,“若乙只是追赶,未动手,甲自己失足,乙无罪;若乙推搡致甲坠河,当以过失杀人论;若乙明知甲不会水仍推之入河,当以故意杀人论。关键在于取证——验尸观伤,询问邻里,勘察现场。”杨仪,字威公,襄阳人,与费祎年纪相仿。他被问及工程营造时,对工料计算、工期安排、人力调配等细节如数家珍,显然下过苦功。“修一道十里水渠,宽一丈,深五尺,需多少工?多少料?多少日?”杨仪略一思索:“若土质中等,需壮丁三百人,分三班,轮作不休。需夯土工具百套,运土车五十辆。若粮饷充足,监工得力,三十日可成。若遇岩石地段,需增石匠、火药,工期延十日。”曹操一一听完,未置可否,只让二人也留下。最后一组五人进入时,已近午时。其中一人,曹操特意多看了几眼——李恢,字德昂,建宁郡人,曾在益州郡任督邮,熟悉南中情况。“李恢,”曹操直接点名,“听说你对南中颇为了解。”“卑职在建宁任职三年,曾多次深入南中各部。”李恢谨慎回答。“孟获此人如何?”“悍勇善战,在蛮族中威信颇高。但此人并非一味鲁莽,颇通谋略,懂得笼络各部。他麾下有几员大将:董荼那、阿会喃、金环三结等,皆能征善战。”“南中地形?”“山高林密,瘴疠横行。主要通道有三:西路由越嶲,中路经建宁,东路由牂牁。其中中路最为重要,但沿途关隘险峻,尤以泸水、秃龙洞、三江城三处为天险。”曹操追问细节,李恢一一作答,不仅说地理,还谈气候、物产、各部习俗、乃至蛮兵战术特点。有些信息连军情司的汇报中都不曾提及。“若朝廷欲征南中,当以何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李恢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南中之地,不可力取,只可智图。蛮族依仗者,无非地利与人心。若能分化瓦解,使各部不为孟获所用,再择熟悉地形者引导,避实击虚,或可成功。但……此事宜缓不宜急。”曹操深深看了李恢一眼,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你也留下。”午时钟响,选拔暂告一段落。堂外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曹操、戏志才、司马懿,以及被留下的刘巴、费祎、杨仪、李恢四人。曹操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叫你们留下,是因为你们证明了——你们是能做实事的人。”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新朝初立,需要的不是空谈的名士,而是能做事的官吏。钱粮要有人算,刑狱要有人断,工程要有人修,边地要有人守。”他顿了顿:“从明日起,刘巴入仓曹,协助整顿赋税账目;费祎入法曹,参赞刑狱;杨仪入职方司,筹划水利道路;李恢……你先留在我身边,南中之事,还有许多要请教。”四人齐齐躬身:“谢曹公!”“别急着谢。”曹操语气转厉,“我给你们的不是官职,是责任。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做得好,将来不愁前程;做不好,或是敷衍塞责,或是能力不济,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他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我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做成事的人。你们,能做到吗?”“能!”四人齐声应道。堂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议事堂内,一场关于益州未来的务实变革,就在这个冬日的午间,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人,无论出身高低、名声显晦,终于在这个新时代里,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希望。:()开局附身袁绍:我的五虎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