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缀锦楼的正厅里。今日是二姑娘迎春的生辰,贾母虽未亲至,但邢夫人、王夫人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留下年轻一辈的姊妹们在此聚会。厅内熏笼暖香,地炕烧得温热。中间拼起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并几样精巧的寿礼。林黛玉送了一本亲手誊写注释的《太上感应篇》,字迹清秀绝伦;薛宝钗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料想是寓意迎春虽不常动笔,也该有些雅趣;探春送的是一盆水仙,亭亭玉立,暗香浮动;史湘云送的是一对自做的精巧香囊,针脚虽不及袭人、晴雯,却充满憨态;惜春年纪小,只跟着李纨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淡彩花卉。王熙凤最是实惠,直接让平儿送来了两匹上用的宫缎和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颇为扎眼。贾宝玉穿梭其间,一会儿拿起黛玉送的书翻看,一会儿又凑到宝钗送的石砚前嗅墨香,满脸是笑,仿佛过生日的是他自己。他今日穿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二姐姐,你瞧林妹妹这字,真是越发进益了,这注解也清奇!”宝玉拿着书,凑到迎春身边。迎春穿着今日特意换上的、半新的杏子红绫袄,闻言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接过书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低声道:“林妹妹费心了。”声音轻柔,很快便被其他人的说笑声淹没。她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姊妹和兄弟,听着他们的笑语喧哗,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疏离。这些礼物,这些热闹,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大家聚在这里,更像是借着她的生辰由头,寻个机会玩乐说笑一番。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之又少。史湘云正拉着探春,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儿在枕霞阁烤鹿肉吃的趣事,说得手舞足蹈。薛宝钗则和李纨低声讨论着管家理事的一些琐碎,语气平和。林黛玉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院角一株残梅,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抬眼看看热闹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王熙凤虽不在,但她送来的那份厚礼,无形中成了众人话题的中心之一。迎春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本就是懦弱的性子,不惯争抢,也不善言辞,此刻更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贾宝玉忽然拍手笑道,“今日二姐姐好日子,咱们不如行个‘女儿令’如何?就说一句诗词,里头要带‘女儿’或‘姐妹’二字的,说不出的罚酒一杯!”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好!这个雅致!”探春首先赞同。“我也来!我可不怕罚酒!”史湘云兴致勃勃。薛宝钗微微一笑,算是默认。林黛玉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浅浅点头。没人问一句坐在主位的寿星——迎春,想不想玩,喜不喜欢。迎春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我怕是不成……”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来。她看着瞬间活跃起来的场面,看着宝玉忙着张罗笔墨记录,看着姐妹们或蹙眉思索、或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种被忽视的酸涩缓缓涌上心头。游戏开始了。宝玉起令:“‘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众人笑他起得刁钻。黛玉接口,声音清冷:“‘女儿悲,横塘渡口柳絮飞’。”意境凄美。宝钗从容道:“‘姐妹嬉戏,采薇南山陲’。”敦厚温良。湘云抢着说:“‘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活泼烂漫。……一轮下来,气氛热烈,笑声不断。迎春却愈发沉默。她书读得不如黛玉、宝钗多,性子又慢,在这种需要急智的游戏里,更是插不上话。偶尔轮到她,她支吾半天,脸涨得通红,还是旁边的侍书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勉强接上,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罚酒自然是不必的,姐妹们只当她害羞,一笑而过,便又开始了下一轮。就在这喧闹声中,厅外小丫鬟的声音响起:“曾举人来了,给二姑娘送寿礼。”话音未落,只见曾秦穿着一身清爽的靛蓝细布直裰,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锦盒。他的到来,让厅内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贾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林黛玉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罥烟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薛宝钗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神色端庄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探春、湘云等人则是好奇地看着他。连站在角落里,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晴雯,也瞬间绷直了脊背,一双凤眼紧紧地盯住曾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曾秦先是对着主位的迎春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恭祝二姑娘芳辰,福寿安康。”然后才向众人团团一揖。迎春猝不及防,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曾……曾举人太客气了,快请坐。”曾秦微微一笑,并未就坐,而是将手中较大的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并一部难得的宋版《诗经》,价值不菲。“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望二姑娘不弃。”曾秦语气诚恳。这份礼物的贵重程度,显然超过了在场大部分人所送。探春眼中露出赞赏,湘云小声对黛玉道:“这曾举人倒是大方。”宝钗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动,这份礼既雅致又贵重,可见用心。宝玉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迎春看着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宝和珍贵的古籍,心中感激,连忙道谢:“让举人破费了,这……这太贵重了。”然而,曾秦并未结束。他拿起那个较小、扁平的长方形锦盒,双手递到迎春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另外,学生还为二姑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望二姑娘喜欢。”特别的贺礼?这下,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小盒子上。迎春疑惑地接过,在众人注视下,有些紧张地打开了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当迎春小心翼翼地将画取出,缓缓展开时——“嘶——”整个缀锦楼正厅,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刹那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那画上的人,不是迎春又是谁?!但见画中少女,穿着一身她平日里常穿的、半旧的藕荷色绫袄,坐在缀锦楼她常坐的那张临窗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阳光从侧面窗棂透入,柔和地照亮她半边脸颊,那温婉的眉眼,那略显腼腆的神情,那微微抿起的唇角……甚至眼睫投下的细微阴影,衣料柔软的质感,都被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这不同于曾秦那日画晴雯的炭笔素描,而是上了颜色的!那色彩饱满、丰富、逼真得令人窒息!肌肤的光泽,头发的乌黑,衣料的纹理和颜色,乃至窗外隐约可见的竹影……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动人的美感。这根本不是时下流行的写意水墨,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极致写实的画法!“这……这是我?”迎春看着画中那个被阳光温柔包裹、神情恬静专注的自己,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或者说,从未有人将她这般安静、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瞬间,如此郑重、如此美好地定格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混合着被人如此用心凝视、描绘的羞怯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视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天啊!这……这也太像了!”史湘云第一个惊呼出声,凑到画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跟照镜子似的!不,比镜子还清楚!二姐姐,你看这光线,你这神态……画得太好了!”探春也满脸震撼,她素喜书法,于画艺也略有涉猎,此刻看着这幅迥异于传统的画作,心中波澜起伏:“曾举人此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色彩,这光影……竟能将人画得如此……如此活灵活现!二姐姐平日里的温柔安静,竟被捕捉得如此精准传神!”林黛玉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迎春那被细致描绘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在意过的柔美。再看向曾秦时,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惊叹。她低声对身边的紫鹃道:“‘画虎画皮难画骨’,他这画的,何止是皮相……”薛宝钗静静地凝视着画作,丰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她博览群书,却也从不知世间有如此逼真的画技。更让她心惊的是,曾秦对迎春的这份“用心”。这份礼物,远比那套文房四宝更显分量,也……更显亲密。她下意识地捻紧了佛珠。贾宝玉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激动得快要落泪的迎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素来觉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之清爽,也曾为姊妹们调脂弄粉,写诗作画。可此刻见到曾秦这幅将二姐姐刻画得如此美好、如此动人的画像,他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他那点所谓的“体贴”,在曾秦这般神乎其技的“再现”和显而易见的郑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讷讷地低下了头。而晴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幅色彩饱满、栩栩如生的画像,再想起自己那幅被撕得粉碎的炭笔素描,心中如同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给二姑娘画了这么好看的画,上了这么漂亮的颜色……却只给了自己一幅黑白的,还被二爷……她猛地别过头去,不想再看,胸口堵得发慌。“二姑娘……不:()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