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薛姨妈和宝钗终于打通关节,得以去顺天府大牢探望薛蟠。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上堆着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要压下来。母女二人乘着青帷小车,从角门悄悄出了荣国府,绕了好几条小巷,才在一处僻静的侧门外停下。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早已等在那里,收了沉甸甸的银袋子,才领着她们进去。牢房比想象中更阴森。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隔开的牢房,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是馊饭、排泄物、还有伤口的血腥味和脓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时有呻吟声、咳嗽声、铁链拖动声从黑暗中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薛宝钗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足这种地方。终于,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只有一盏茶时间。”他压低声音说完,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打开。薛姨妈迫不及待地冲进去,宝钗紧跟其后。然后,母女二人都僵住了。牢房角落里,薛蟠蜷缩在破草席上,身上那件宝蓝色织金锦袍已污秽不堪,沾满了血渍和污物。他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听到动静,薛蟠缓缓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母亲……妹妹……”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你们……你们终于来了……”薛姨妈“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宝钗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蹲下身:“哥哥,他们……他们打你了?”薛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诉说:“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一进来就……就扒了我的衣裳,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我不服,骂了几句。他们就……就用鞭子抽……还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踹……我的手……我的手是被夹棍夹的……他们逼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薛姨妈心如刀绞,摸着儿子肿胀的脸,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儿啊……是娘没用,救不了你……”“母亲,妹妹,你们快救我出去!”薛蟠忽然抓住薛姨妈的手,力道大得吓人,“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养尊处优的薛大爷从未有过的神情:“昨天……昨天隔壁牢房那个人,就是被活活打死的……我听见他惨叫了一夜,天亮就没声了……母亲,求你了,花多少钱都行,救我出去!”薛姨妈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宝钗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急。她强自镇定,低声问:“哥哥,他们……他们审问时,都问了什么?你可认罪了?”薛蟠哆嗦了一下:“我……我一开始不认,他们就打……后来我受不了了,就……就画了押……”他忽然又激动起来,“可是妹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喝多了,根本不记得打了谁!是那个人先撞我的!是他先……”“哥哥!”宝钗打断他,声音严厉了些,“现在说这些没用。你既画了押,案情就定了大半。如今只能想法子,看能否从轻发落。”“从轻?”薛蟠眼中露出绝望,“顾……顾尚书会放过我吗?他们都说,顾尚书最疼他那个儿子……我把他儿子打得吐血,他……他会不会要我偿命?”这话说得薛姨妈浑身一颤。宝钗心中也是一沉。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安慰:“不会的,哥哥。你是皇商之子,不是平民百姓。况且……况且咱们还有贾府,还有王家,不会让你有事的。”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探望时间很快到了。狱卒在外面催促。薛蟠死死抓住母亲和妹妹的手不肯放,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还是狱卒进来,硬生生掰开他的手,将母女二人“请”了出去。走出牢房,重新见到天光,薛姨妈几乎站立不稳。宝钗扶着她,只觉得母亲的手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回去的马车上,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回到荣国府,薛姨妈直接病倒了。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焦虑,当夜就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说着胡话,一会儿喊“蟠儿”,一会儿又哭“老爷你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宝钗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一夜,天快亮时,母亲的高热才稍稍退去,沉沉睡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内室,却见王熙凤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眉头微蹙,显然也一夜未眠。“宝妹妹,”见宝钗出来,王熙凤站起身,压低声音,“姨妈怎么样了?”“刚睡下。”宝钗声音沙哑,眼圈乌青,“多谢凤姐姐挂心。”王熙凤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这事……真是棘手。老爷那边使不上力,王家舅舅又远在九边,鞭长莫及。顺天府那边铁了心要办成铁案,顾尚书又态度强硬……这么拖下去,薛大哥哥在牢里怕是……”她没说完,但宝钗明白——怕是凶多吉少。“凤姐姐,”宝钗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可还有什么法子?”王熙凤沉默良久,忽然,她抬眼看向宝钗,目光闪烁:“其实……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宝钗心中一紧:“什么办法?”王熙凤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这满京城里,有一个人,或许能说得上话。”“谁?”“曾秦。”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得宝钗浑身一颤。王熙凤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薛大哥哥和他有过节,你们薛家和他……也有些误会。可如今情况不同了。曾秦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天子门生,圣眷正浓。更重要的是——我听说,顾尚书对这位年轻的状元颇为欣赏,前几日还在文渊阁与他长谈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是由他出面,去顾尚书那里说项,或许……事情能有转机。”宝钗沉默了。她想起那日曾秦在蘅芜苑的诚恳剖白,想起哥哥冲进来时的辱骂,想起曾秦从容离去的背影,更想起他高中状元后,薛家上下的尴尬与悔恨……去求他?薛家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他?“宝妹妹,”王熙凤看出她的挣扎,轻声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如今救人要紧。薛大哥哥在牢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面子……有时候该放下就得放下。”她握住宝钗冰凉的手:“况且,我曾观察过,曾秦此人……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他对晴雯、香菱那些出身卑微的人都那般照拂,可见其仁厚。你们薛家虽与他有过不愉快,可终究没有深仇大恨。若是你……或是姨妈,能放下身段,诚心诚意去求他,或许……他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帮这个忙。”“往日情分?”宝钗苦涩一笑,“我们薛家与他,何来情分?”“怎么没有?”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初来贾府时,姨妈也曾照拂过他。你……你与他,更是有过几次交往。生意上的合作,不也谈得顺利么?这些,都是情分。”宝钗垂下眼,心中天人交战。去求曾秦,意味着要承认薛家如今的窘迫,意味着要向那个曾被哥哥骂作“狗”的人低头,更意味着……要直面自己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可是,哥哥还在牢里。母亲病倒在床。薛家……已经走投无路。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的泪光:“凤姐姐说得对。救人要紧。我……我去求他。”薛姨妈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高热虽退,人却虚弱得厉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宝钗端来参汤,一勺勺喂母亲喝下。待一碗汤喝完,她才轻声将王熙凤的主意说了。薛姨妈听罢,久久不语。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我薛家……竟落到要求他的地步了。”她声音哽咽。“母亲,”宝钗握住她的手,“哥哥的性命要紧。”薛姨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丈夫早逝,自己带着一双儿女苦苦支撑家业;想起儿子不成器,整日惹是生非;想起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要帮着打理家事……如今,薛家竟要靠女儿去求那个曾被他们轻贱的人。“罢了……罢了……”她喃喃道,“脸面算什么?命都没了,要脸面何用?”她睁开眼,看向女儿:“只是……宝丫头,要你去求他,母亲……母亲心里难受。”“女儿不觉得委屈。”宝钗轻声说,“只要能救哥哥,女儿做什么都愿意。”薛姨妈摸着女儿的脸,眼泪流得更凶:“我的儿……苦了你了……”母女二人相对垂泪。片刻后,薛姨妈擦干眼泪,神色渐渐坚定:“既要求,就要有求的样子。备一份厚礼——不,备一份诚心。我薛家如今虽落魄,可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你去准备,明日……明日我与你同去。”宝钗一怔:“母亲,您病着,不宜奔波。”“病着也得去。”薛姨妈摇头,“这是我薛家的事,我是当家人,理应出面。况且……当初蟠儿那般辱骂人家,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亲自赔罪。”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是他记恨,不肯帮忙,我就给他跪下。为了蟠儿,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能舍。”“母亲!”宝钗惊呼。“就这么定了。”薛姨妈摆手,不容置疑,“去准备吧。选几样像样的礼物,不要太贵重,显得刻意,但也不能寒酸,失了诚意。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听雨轩。”宝钗看着母亲憔悴却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点点头:“女儿这就去准备。”走出内室,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廊下。宝钗站在光影里,望着听雨轩的方向,心中那团乱麻,此刻反而渐渐清晰起来。明日,就要去见他了。以薛家求告者的身份,以……曾被他倾慕、又被兄长辱骂过的薛宝钗的身份。:()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