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霄观出来时,月已西隐,晨曦的光线穿透云层,露出一点清冷的蓝。
时辰不早了。
晏凤辞一夹马腹,飞奔回府邸。收好令牌,换下沾染酒气的衣物。换上朝服,对镜正了正衣冠,左右看过确定没有问题,便奔着皇城而去。
待他到时,一干朝臣早已在值房等候。有靠在桌上闭目小憩的,有未用早膳啃大饼的,还有一脸焦急在原地踱步明显是有要事要奏的。
他们见晏凤辞迈步进来,休憩养神的睁开一只眼,大口朵颐的止住咀嚼,心急如焚的挤出笑容,纷纷站起作揖:“晏大人来了。”
晏凤辞环顾一圈,唇角微扬,拱手回礼:“各位大人早。”
“您早,您早。”众人都一团和气,不时寒暄几句客套话。
只有左都御史是有话直说的,指着窗外却道:“不早了,您看外面那台刻漏上的浮箭,马上要指到卯时。晏大人若是迟到,按律笞二十。”
晏凤辞望了一眼窗外那台铜壶滴漏,浮箭果然已逼近卯时刻度。
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多谢左都御史提醒。不过我这不已经到了么?”
左都御史是个铁面无私的倔老头,闻言只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晏凤辞也不计较,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值房内众人。
靠窗边打瞌睡的是翰林院的刘侍讲。角落里啃大饼的是兵部的陈外郎。地上急得团团转的那位,是鸿胪寺的周少卿。再向值房内瞧去,便看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的老尚书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话题。
晏凤辞逐一看过,认出那几个人都是清流一系,抱团等在值房内。沈懿为清流之首,却并不参与谈论,只立在窗前向外看去,望眼欲穿地仿佛在注视什么。
他的目光不时向刻漏与宫门处来回切换,随着浮箭越来越接近卯时的刻度,眼底那份笑意越深。
打瞌睡的刘侍讲打呼噜将自己打醒了,身体猛然一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圈,神志不清道:“赵大人请,下官敬您一杯……不对,赵大人怎么没来?”
经过他一提醒,众人纷纷张望,果然不见赵之栋人影,惊讶道:“几十年了,赵大人从来没有告假过,怎么今日……”
刘侍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神志不清道:“赵大人年过半百,昨夜为了给晏学士庆贺,特意多饮了几杯酒,该不会是因为醉酒耽误上朝了吧?”
刘侍讲半眯缝眼,自顾自说话,完全没注意到晏凤辞向他投来的眼神。
左都御史开了口:“无论是因何种缘由耽误朝会,未提前告假的,鞭笞二十下,即便是赵首辅也不例外。”
大臣们瞧了瞧沈懿的背影,又看了看晏凤辞,眼神带着些幸灾乐祸,仿佛在说:哦,原来赵之栋与你如此亲近,还不惜身体特地多饮几杯,看来关系很好嘛。
沈懿仍然站在原地,姿势没变依旧看向窗外,但晏凤辞知道他在听。
赵之栋是故意借刘侍读的嘴说出这些话。
他表面让所有人认为晏凤辞与他交好,暗地里却极力排挤,为的是让晏凤辞左右为难。
即便一夜未睡,晏凤辞也未感到身体有何异样。倒是在听了这一番话后,眼中有些愠怒。
但他还是忍着怒意,淡淡一笑道:“刘侍讲昨夜怕是没少喝,到现在还没醒透呢。”
话中带刺,刺得刘侍读浑身一抖,将瞌睡虫抖了出去,脑子立马清醒。他这才知道自己讲错了话,忙捂住嘴,可话已说出不可能收回,只能一阵阵后悔。
有好事者调笑道:“趁没上朝,快给侍讲学士一碗醒酒汤,免得待会乱讲话,得罪了圣上,怕是脑袋要搬家。”
众人哄堂大笑,翰林侍讲自知醉酒误事,捅出大篓子,霎时脸色煞白,简直要将脑袋缩进胸腔里。
晏凤辞抿住嘴角,脸上表情淡淡的,仿佛不在意。然而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此刻却暗了一度,想必是十分生气了。
朝臣们洪亮的笑声穿透皇城的空寂,一直飘到宫门前,将太监通报赵之栋到来的尖细嗓音轻而易举地盖过。
一顶轿子停在值房前,赵之栋掀开帘子,走了下来。刻漏的浮箭正正好好指向卯时。沈懿的期待落了空,脸上笑意随之消失,“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窗前。
当值的小太监匆忙跑过来,朝值房内探进半个身子,尖声道:“诸位大人,时辰已到,请入朝。”
闻言,众人顿时忙碌起来,拿起笏板大步流星往外走。
赵之栋负手站在值房前,见诸位走出来,便抬手掩住嘴咳嗽两声,佯装虚弱。
赵之栋的狗腿子们连忙拥了上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扶住他,带着他慢慢朝太和殿走去。还不忘嘘寒问暖:“赵大人,您身体不适,何必强撑着来上朝呢?”
赵之栋摆摆手,虚弱道:“年纪大了,不服不行,只是饮了几杯酒便起不来身。但国事为重,硬撑着也要来上朝。”
晏凤辞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对上赵之栋抬起的目光。四目相对,赵之栋微微一笑,那笑容和蔼可亲,仿佛当真只是一个抱病上朝的老臣。
狗腿子仍在溜须拍马:“赵大人真是为国操劳,我等楷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