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下值回来,刚进院门,家仆便迎上来禀报:“大人,有位自称‘集文斋’的掌柜求见,说是您约好的,已等了两刻钟。”
晏凤辞眸光微动,正了正腰间革带,淡淡道:“请到正厅。”
他掀帘而入时,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位上,见晏凤辞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晏凤辞叫他不必多礼,稍稍问候几句,便直奔主题:“掌柜,我托人打听京城书铺,听闻贵斋印行速度最快,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连忙从带来的包袱中取出几册书,双手递上:“请大人过目,这是按照您提供的手稿印行的话本。敝斋的印行速度不敢说最快,但在京城书铺中,也算排得上号的。”
晏凤辞接过,一眼便看到封面《侠女传》三字。随手翻了几页。纸张洁白,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插图也刻得精细传神,比周田文自己手抄的不知好了多少。
他又翻了翻另外几本,印刷质量确实上乘。但他今日,不是为了品鉴优劣。
“不错。”他合上书册,抬眼问道,“若是有一部新话本要印,从交付稿件到成书,最快需多久?”
掌柜思量片刻道:“看篇幅长短,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半月?”晏凤辞微微皱眉,“还能再快些吗?”
掌柜道:“可以用铜活字印书,速度是快,一天便能印五本书,且笔画利落方便阅读。但一般只印急就之章,不印话本。”
晏凤辞:“我有两批话本,一批保质,另一批则求量。保质那批可以慢慢来,求量那一批速度是第一位的。”
掌柜从未见过这种要求,不免问道:“大人,敢问这些话本是何人所著,为何要分两批印刷?”
晏凤辞微微一笑:“我的一位故交,姓周,名田文。此人虽在北庭,才情却不在京城名士之下。这本《侠女传》便是他的手笔。另有一本记载北庭风物的文稿,叫做《北庭杂记》,这本书是我自己闲暇时整理的。因两书内容不同,因此想分批印出。”
“原来如此。”掌柜疑惑消散,转而问,“那么大人要印多少本?”
晏凤辞顿了顿,语气诚恳道:“各二百本。其中《北庭杂记》要快,这本书我答应送人,却拖了很久,实在等不得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推到掌柜面前:“这是定金。印成之后,先送十册到我这里。其余的,我有别的安排。”
掌柜双手接过银票,恭恭敬敬地应了。
表面上看,《北庭杂记》记录的是北庭的景色、人文、物产。但实际上,文稿中暗藏了一套只有他和谢镜疏才能读懂的密语。
晏凤辞走前留给谢镜疏一本语焉不详的书籍,实则为一本字典,也可以看做一把钥匙。
通过密语和字典比照,便可解出真实信息。这套加密方式,古已有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能解开锁的钥匙只在二人手中。
朝中官员的任用名单、各府的粮草调动、军队的换防时间、城门守卫的轮值规律等等,这些他无法用书信传递的东西,都藏在了这部《北庭杂记》里。
两百册书,十册留给自己,十册通过各种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中,剩下的会通过各种途径流向北庭。
书商只当是寻常货物,走的是正经商路,沿途不会有人盘查。等这批书到了北庭,谢镜疏自然会知道哪些书铺有售,自会派人去买。
买书的人多了去了,谁会注意一个靖王身边的人也买了本闲书?
书商走后,晏凤辞心底顿时轻松了一些,走出正厅散心。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花园棚架,发现有几片茂盛的绿叶中坠着几挂紫红色的葡萄。他有些惊讶,脚下方向轻转,去往那处。
这棚架原来便有,顶上长出几根翠绿柔嫩的卷须,小手似的攀在架上。他买来时觉得放着也可,便没有拆除。
又过了十几日,葡萄藤长出巴掌大的叶子,将整个棚架覆盖,在烈日艳阳下开辟出一处阴凉。再当晏凤辞回过头来注意时,细嫩的卷须已结出粒粒分明的果实,饱满的圆粒上带霜白色果霜,沉甸甸坠在棚顶。
他举起手,从离自己最近的葡萄上拧下一颗,用两指捏住,翻来覆去的看。果粒红中带紫,果孔处流出淡紫汁液,果汁顺着手指流下去,沾了晏凤辞满掌。
他的眼神是聚焦在果粒上的,然而神思却飘远了。待晏凤辞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手上黏黏糊糊。那葡萄粒也差不多被捏软了。剥去皮,放入口中,酸得他直眨眼。
“未熟。”
晏凤辞吐出那粒葡萄肉,舔掉嘴唇蹭上的汁液。他仰头原地又看了几眼那些累累紫玉,决定耐心等些时日,再叫家仆采摘下来,分一些给邻居们食用。
夏夜月色皎洁,繁星如斗。他孤身一人站在月下,望着满天璀璨星辰,徒然生出一阵寂然。
自回京以来,已两月有余,晏凤辞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思念来得猝不及防。
他微启双唇,望向窗外对月轻声呢喃,希望星辰将话带给远方的那个人。
“明止,你收到这批书时,应该已经是秋天了。北庭的秋天来得早,风也大。记得要按时添衣。”
说完,晏凤辞轻笑两声,暗道自己真蠢,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些话写在文稿中便是了,对着月亮一个劲说什么,难道谢镜疏真能听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