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雪出院回家后,陈阳真的兑现了承诺。他在合作社一待就是两个月,每天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务,就是陪着妻女。女儿身体弱,他学会了换尿布、喂奶、拍嗝;妻子身体还在恢复,他变着法子炖汤补身子。合作社的人都说,陈阳变了。以前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陈顾问,现在成了女儿奴,天天抱着小陈雪在院子里转悠,笑得像个傻子。韩新月看着丈夫的变化,心里既甜蜜又担忧。甜蜜的是丈夫终于把家放在第一位了,担忧的是省城那边——饭店生意虽然还在做,但总归需要人盯着。“阳子,你要不要去省城看看?”这天晚上,哄睡了女儿,韩新月对丈夫说,“晓峰和文远毕竟年轻,有些事拿不准主意。”陈阳正在灯下看合作社的账本,闻言抬起头:“怎么,嫌我在家待着烦了?”“说什么呢,”韩新月捶了他一下,“我是担心生意。你这两个月不在省城,万一出点什么事……”“能出什么事?”陈阳笑道,“晓峰跟了我这么多年,文远脑子活络,他们俩配合,没问题。再说了,真要有什么大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陈阳和韩新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么晚了,谁打电话来?陈阳接起电话:“喂?”“阳哥,是我,晓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哭腔,“出大事了!咱们……咱们被人骗了!”陈阳心里一沉:“慢慢说,怎么回事?”“咱们……咱们跟日本人签的那个合同,是陷阱!”孙晓峰声音都在抖,“山田介绍的那个佐藤,根本不是开饭店的,他是个骗子!他让咱们进的食材,都是劣质货,还伪造了检疫证明!现在卫生局查出来了,要罚咱们五十万!”五十万?!陈阳脑袋“嗡”的一声。“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孙晓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原来,两个月前,山田一郎介绍了个日本“餐饮集团”的老板给孙晓峰认识,叫佐藤健二,说要跟兴安饭店合作,引进日本高端食材。孙晓峰见是山田介绍的,没多想就答应了。佐藤提出,由他负责从日本进口高档食材——神户牛肉、北海道海鲜、松茸等等,饭店负责销售,利润五五分成。孙晓峰觉得这是好事,就签了合同。第一批货到了,确实不错。神户牛肉肉质鲜美,北海道海鲜新鲜肥美,松茸香气扑鼻。饭店用这些食材推出了“日式高端料理”,一份神户牛排卖到一百八十八元,生意火爆。但第二批货出了问题。牛肉颜色不对,海鲜有异味,松茸发霉。孙晓峰找佐藤理论,佐藤说可能是运输问题,答应退换。但就在这时,卫生局突击检查,查出这些食材全是劣质货——牛肉是注水肉,海鲜是死海鲜用药水泡的,松茸是用普通蘑菇染色的。更糟的是,检疫证明是伪造的。佐藤早就跑了,联系不上。卫生局下了处罚决定——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五十万,停业整顿三个月。“山田呢?山田怎么说?”陈阳强压怒火。“山田说他也不知道佐藤是骗子,他也是被蒙蔽的。他现在回日本了,说要帮咱们追查,但……但我看他就是推卸责任!”孙晓峰哭道,“阳哥,我对不起你!五十万啊,把咱们三家饭店全卖了也不够赔!”陈阳深吸一口气:“晓峰,别慌。你现在在哪?”“在饭店,卫生局的人还在,要封店。”“你让他们等一等,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陈阳脸色铁青。韩新月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省城饭店被人骗了,可能要赔五十万。”陈阳简短地说,“我得去一趟。”“现在?这都晚上九点了……”“等不及了。”陈阳穿上外套,“新月,你在家照顾好孩子。我处理完就回来。”“你小心点……”韩新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阳连夜开车去省城。路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十万,在八十年代末是天文数字。合作社所有产业加起来,一年的净利润也就这个数。如果真赔了,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但更让他心痛的是,骗他的是山田一郎介绍的人。山田跟了他这么久,帮过他很多忙,他真心把山田当朋友。难道……山田也是骗子?凌晨两点,陈阳赶到省城饭店。门口贴着封条,里面灯火通明。孙晓峰和杨文远在办公室里,两人眼睛都熬红了,桌上堆着合同、单据、还有那些劣质食材的样品。“阳哥……”孙晓峰看见陈阳,又想哭。陈阳摆摆手,拿起合同仔细看。合同是中日文双语的,看起来很正规。但仔细看条款,问题就出来了——所有责任都在饭店这边,供货方不承担任何风险。而且签名盖章处,佐藤的签名很潦草,章也不是日本公司的正式公章。“这合同谁签的?”陈阳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孙晓峰低下头,“佐藤说这是标准合同,我就签了。”“文远,你看过吗?”杨文远摇头:“我那时候在忙歌舞厅的事,没仔细看。晓峰说山田介绍的,肯定没问题,我就……”陈阳叹口气。这事儿不能全怪孙晓峰,他自己也有责任——把省城生意全交给年轻人,自己当甩手掌柜,不出事才怪。“卫生局的人呢?”“走了,说明天再来贴封条。”孙晓峰说,“他们给了三天时间,要么交罚款,要么上法庭。”“佐藤的联系方式还有吗?”“有,但打不通。他在日本的公司地址,山田给的,我写信去问了,没回音。”陈阳想了想:“山田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他说他回日本帮咱们查,但……”杨文远犹豫了一下,“阳哥,我觉得山田有问题。出事前一天,他还跟佐藤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第二天佐藤就跑了,他也走了,太巧了。”陈阳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看来,山田确实参与了这场骗局。“先不说这个,”他说,“当务之急是解决罚款的事。五十万,咱们赔不起,也不能赔——一赔就等于认罪了,以后饭店就别想开了。”“那怎么办?”孙晓峰急道,“卫生局证据确凿,咱们没得辩啊。”“有得辩,”陈阳指着那些劣质食材,“这些东西,咱们也是受害者。是供货方造假,咱们不知情。要罚,也该罚供货方。”“可是佐藤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阳说,“晓峰,你明天去找卫生局,要求他们协助追查供货方。文远,你去公安局报案,告佐藤诈骗。咱们要主动,不能被动。”“那山田呢?”“先不动他,”陈阳眯起眼睛,“如果他真是同伙,动了就会打草惊蛇。如果他不是……我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安排完,天已经快亮了。陈阳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六点就起来,开始整理所有证据。上午八点,卫生局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副科长,姓牛,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交罚款还是上法庭?”“牛科长,我们也是受害者。”陈阳把合同、单据、还有那些劣质食材摆出来,“您看,这些东西我们也是花钱买的,有正规合同。供货方造假,我们不知情。应该追查供货方,而不是罚我们。”牛科长冷笑:“陈老板,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供货方跑了,你们就把责任推干净?食品安全是大事,你们饭店卖了两个月假货,害了多少人?罚款五十万,已经是从轻处理了。”“那如果我们能找到供货方呢?”陈阳问。“找到再说。”牛科长不耐烦了,“三天,就三天。不交罚款,法庭见。”卫生局的人走了。孙晓峰急得团团转:“阳哥,他们根本不给机会!”“那就给他们创造机会。”陈阳说,“文远,公安局那边怎么样?”“报案了,但公安局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我们走法律程序。”杨文远摇头,“而且涉及到外国人,他们很谨慎。”陈阳明白了。这事儿靠官方解决不了,得靠自己。他让孙晓峰去查佐藤在省城的活动轨迹——住哪里,跟谁接触过,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自己则去了日本领事馆。田中领事见到陈阳,很客气:“陈先生,听说你的饭店出事了?”“田中领事,我来是想问问,您认不认识一个叫佐藤健二的日本人?”陈阳开门见山。田中领事想了想:“佐藤健二?没听说过。他是做什么的?”“他自称是日本餐饮集团的老板,跟我们合作进口食材。但现在发现他是骗子,用劣质货冒充高档食材,还伪造检疫证明。”田中领事脸色严肃起来:“有这种事?陈先生,如果你有证据,我们可以协助调查。日本企业在海外违法,我们绝不姑息。”陈阳把合同、单据的复印件给了田中领事。田中领事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个公司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你等等。”他打了个电话,用日语说了半天。挂了电话后,表情更严肃了:“陈先生,这个‘大和餐饮株式会社’,去年在日本就被曝光过,专门用劣质食材冒充高档货,骗了好几家餐厅。社长叫佐藤健一,是佐藤健二的哥哥。两人是惯犯,在日本待不下去了,才跑到中国来。”果然是骗子!陈阳心里一沉:“那山田一郎呢?他介绍佐藤给我们认识,他是不是同伙?”田中领事摇头:“山田先生我认识,是个正经商人。他可能也是被骗了。这样,我联系日本警方,通缉佐藤兄弟。至于山田,我会让他给你一个解释。”从领事馆出来,陈阳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至少,官方层面有进展了。下午,孙晓峰那边有了发现——佐藤在省城有个相好的,是个中国女人,叫小芳,在夜总会上班。孙晓峰找到她时,她正准备跑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不知道他是骗子!”小芳哭哭啼啼,“他跟我说是做正经生意的,还说要带我回日本结婚。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别告诉别人。”“他去哪了?”陈阳问。“他说……说去南方了,广州还是深圳,我没听清。对了,他留了个箱子在我这儿,说是重要文件,过段时间来取。”箱子!陈阳眼睛一亮:“箱子在哪?”小芳从床底下拖出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文件——伪造的营业执照、检疫证明、还有跟其他饭店签的合同,足足有十几份!受害者不光兴安饭店,还有省城其他几家高档餐厅。“这些……够不够证据?”孙晓峰激动地问。“够了!”陈阳说,“把这些交给公安局,告佐藤诈骗,金额巨大,够判他十年八年了!”他们立刻去公安局。有了这些证据,公安局终于立案了,发了通缉令,全国通缉佐藤健二。但罚款的事还没解决。卫生局还是咬死要罚五十万,说饭店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是事实,必须处罚。陈阳去找王局长。王局长听说后,也很为难:“陈老板,这事儿不好办。食品安全是红线,谁碰谁倒霉。你们饭店确实卖了假货,处罚是应该的。”“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陈阳说,“王局长,您帮忙说说情,能不能从轻处理?五十万太多了,饭店承受不起。”王局长想了想:“这样,我找卫生局的老牛谈谈。但你们得配合,该整改整改,该道歉道歉。态度要端正。”“我们一定配合!”在王局长的协调下,卫生局终于松口了——罚款降到二十万,停业整顿一个月。虽然还是不少,但比五十万好多了。陈阳咬牙接受了。二十万,饭店账上还有十几万,再凑凑,能交上。但更大的麻烦来了——股东们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找上门来。兴安实业集团的股东有二十多人,大部分是合作社的老猎户,还有几个省城的生意伙伴。他们听说饭店被骗,要赔二十万,都坐不住了。这天下午,十几个股东聚在饭店会议室,嚷嚷着要退股。“陈阳,我们信任你,才把钱投给你。现在倒好,一下子赔二十万!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个老猎户拍着桌子。“就是!当初说得好听,一年分红百分之二十。现在呢?别说分红了,本金都赔进去了!”另一个股东附和。孙晓峰想解释,被陈阳拦住了。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各位叔伯、兄弟,这次是我陈阳的错。我用人不当,管理不善,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二十万罚款,我自己承担,不动大家的股本。”“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有人问。“我卖房子、卖地,也会把这钱补上。”陈阳说,“但我请大家给我个机会,让我把饭店继续开下去。一个月后重新开业,我保证,半年之内把大家的损失补回来。”“空口白话,谁信啊!”有人嚷嚷。“那这样,”陈阳说,“愿意退股的,我现在就退钱。但退了股,以后集团的利润,就跟你没关系了。愿意相信我的,留下,我陈阳记着这份情,将来一定加倍回报。”会议室安静下来。股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部分合作社的老猎户选择了留下——他们跟陈阳多年,知道他的人品。但省城那几个生意伙伴,还是退股了。一共退了八万块,加上二十万罚款,陈阳一下子要拿出二十八万。他去银行取了所有存款,又卖掉了省城一套刚买的房子——那是准备给韩新月和孩子住的。凑来凑去,还差五万。“阳哥,我这有点钱,”孙晓峰拿出存折,“三万,是我攒的娶媳妇钱,你先用。”“我这有两万,”杨文远也拿出存折,“本来想买摩托车的,不急。”陈阳眼睛红了:“兄弟们,这钱算我借的,一定还。”“说这些干啥,”孙晓峰说,“要不是我瞎签合同,也不会出这事。这钱,该我出。”交了罚款,饭店开始停业整顿。陈阳亲自带着员工整改——重新装修厨房,严格食材采购制度,加强员工培训。每天从早忙到晚,整个人瘦了一圈。一个月后,饭店重新开业。陈阳搞了个“重新出发”活动,所有菜品八折,还推出了“透明厨房”——顾客可以隔着玻璃看到厨房操作,保证卫生、透明。生意慢慢恢复了。但陈阳知道,这次打击对饭店信誉影响很大,需要时间修复。这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国际长途。是山田一郎打来的。“陈先生,对不起。”山田声音低沉,“我也是刚刚知道,佐藤是骗子。我在日本找到他了,但他已经把钱挥霍光了。我……我会赔偿你的损失。”“山田,我就问你一句话,”陈阳说,“你到底知不知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一开始不知情。但后来……我怀疑过。可我欠佐藤一个人情,他曾经帮过我,我就……就装作不知道。陈先生,我对不起你的信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阳闭上眼睛。果然,山田是知情的。“山田,咱们的交情,到此为止。你的赔偿,我不要。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陈先生……”“再见。”陈阳挂了电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山田是他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他真心交的朋友。但现在,朋友变成了骗子。也许,这就是生意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饭店重新开业的第二个月,生意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水平。陈阳把孙晓峰和杨文远叫到办公室:“晓峰、文远,这次的事,给你们俩一个教训——做生意,不能光看表面,要深挖细究。签合同要谨慎,用人要考察。这次咱们损失了二十多万,买了个教训,值。”“阳哥,我们记住了。”两人点头。“还有,”陈阳说,“从今天起,饭店的采购权收回,我亲自管。所有食材,必须从正规渠道进,必须有完整票据。宁可少赚钱,也不能出问题。”“明白。”处理完省城的事,陈阳终于可以回家了。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妻女了。回到合作社,韩新月抱着女儿在门口等他。小陈雪已经四个多月了,长胖了些,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爸爸就笑。“雪儿,想爸爸没?”陈阳接过女儿,亲了又亲。韩新月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地说:“瘦了。事情都处理好了?”“处理好了。”陈阳简单说了经过。韩新月听完,叹口气:“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以后……别那么拼了。”“嗯,”陈阳搂住妻子,“以后我就在家,哪也不去了。陪着你和孩子,陪着合作社。省城那边,定期去看看就行。”夕阳西下,合作社的院子里炊烟袅袅。远处,大兴安岭的群山在晚霞中熠熠生辉。陈阳抱着女儿,看着这片土地,心里百感交集。重生回来,他一路顺风顺水,没想到在省城栽了个大跟头。但也好,这个跟头让他清醒了——生意做大了,人心就复杂了;钱挣多了,朋友就可能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家人的爱,乡亲的情,这片土地的根。只要根还在,树就不会倒;只要家在,人就有归处。从今往后,他要更谨慎,更清醒。但也要更坚定,更从容。因为他是陈阳,兴安岭的儿子。无论走多远,根在这里,家在这里。:()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