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屯的变化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兴安岭。不光附近的屯子眼热,连远在省城的客商都听到了风声。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合作社院子里来了一辆黑色小轿车。在那个年代,小轿车是稀罕物,整个县城也没几辆。孩子们围着车看稀奇,大人们也凑过来议论纷纷。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领导。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夹着个公文包,像是秘书或者助理。“请问,陈阳陈会长在吗?”中年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不是本地人。“我就是。”陈阳从办公室出来,打量着来人。“陈会长您好,我是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姓王,王建国。”中年人伸出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业务经理小刘。”陈阳握了握手:“王经理,远道而来,请屋里坐。”王建国也不客气,跟着陈阳进了办公室。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陈会长,我这次来,是听说你们公司搞了不少好东西。”王建国开门见山,“鹿茸、蛤蟆油、蜂蜜、人参口服液,都是出口的好货。我们公司做外贸,想跟你们合作。”“怎么合作?”“你们出产品,我们包销。出口到日本、韩国、东南亚,价格比国内高一倍。”高一倍!陈阳心里一动。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王经理,你们需要多少货?”“鹿茸,一年五百斤;蛤蟆油,一千斤;蜂蜜,一万斤;人参口服液,十万瓶。”王建国报出一串数字。陈阳皱了皱眉。合作社现在的产量,连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王经理,我们产量没这么大。”陈阳实话实说,“鹿茸一年最多二百斤,蛤蟆油最多三百斤,蜂蜜最多五千斤,人参口服液最多三万瓶。”“没关系。”王建国笑了,“你们扩大生产嘛。我们签三年合同,第一年按你们的产量收,第二年翻一番,第三年再翻一番。你们按照这个目标去发展。”“扩大生产需要资金。”“资金好办。”王建国朝小刘使了个眼色,小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我们公司可以提供预付款,一百万。三年内还清,不收利息。条件只有一个——你们的产品,只能卖给我们,不能卖给别的出口商。”一百万!不收利息!陈阳的心怦怦跳。但他没有昏头,而是仔细看起了合同。合同是打印的,密密麻麻好几页。陈阳看得很仔细,有些条款看不太懂,就请杨文远来看。杨文远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凑到陈阳耳边小声说:“会长,这合同有问题。第三条说‘产品质量由甲方认定’,也就是说,质量好不好,他说了算,不是咱们说了算。第七条说‘如因质量问题导致退货,乙方承担全部损失’,也就是说,他们说不合格,退了货,损失全是咱们的。第九条说‘甲方有权随时解除合同’,也就是说,他不想合作了,随时可以甩了咱们。”陈阳听完,把合同合上了。“王经理,合同我先看看,改天再答复您。”王建国脸色微变:“陈会长,这合同是我们公司的标准合同,跟很多厂家都签过,没有问题的。”“我知道。”陈阳笑着说,“但我们合作社情况特殊,得跟大伙儿商量商量。您先回去,我商量好了,再跟您联系。”王建国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您的消息。”送走了王建国,陈阳把理事们召集起来开会。“大家都听听,这合同能不能签。”杨文远把合同内容念了一遍,又把问题条款指了出来。“这不明摆着坑人吗?”张二虎第一个跳起来,“质量他说了算,退货损失咱们担,他想解除随时解除。合着好事全是他的,风险全是咱们的?”“就是!”王斌也反对,“这种合同,不能签。”“可人家给一百万预付款,还不收利息。”有人动心。“一百万是诱饵。”赵卫东抽着烟袋,“先把你吊住,等你上了钩,他就开始收线了。到时候,他说你的货不合格,你怎么办?退货?损失你担。不退货?他不给钱。你欠他一百万,拿什么还?”一席话说得大家冷汗直流。“会长,您的意思呢?”杨文远问。陈阳想了想:“合同不能签,但合作还是要搞。”“怎么搞?”“我们自己找销路。”陈阳说,“既然出口价格比国内高一倍,咱们为什么不自己出口?干嘛要经过他们?”“自己出口?咱们没渠道啊。”“没渠道就建渠道。”陈阳说,“我去省城,找外经贸委,申请进出口权。有了进出口权,咱们自己就能跟外商做生意。”进出口权!在一九八七年,这可是新鲜事。那时候,有进出口权的企业屈指可数,大多是国有企业。一个乡镇合作社想申请进出口权,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陈阳不这么想。他相信,事在人为。第二天一早,陈阳带着杨文远去了省城。他们先去了省外经贸委,递交了申请材料。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处长,姓李,人很和善,但说话很直接。“陈会长,你们公司的规模、产量、产品,我都看了。不错,有发展潜力。但进出口权不是那么好申请的,得有出口业绩。你们以前出口过产品吗?”“没有。”陈阳实话实说。“那就难了。”李处长摇摇头,“没有出口业绩,就不能申请进出口权。没有进出口权,就不能直接出口。这成了死循环了。”“那怎么办?”“先找一家有进出口权的公司代理出口。”李处长建议,“等有了出口业绩,再申请自己的进出口权。”代理出口!陈阳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给王建国的公司干的活吗?“李处长,您认识这样的公司吗?”李处长想了想:“省粮油进出口公司就有进出口权,他们做农产品和土特产品出口。你们的产品跟他们对口,可以去找他们谈谈。”陈阳和杨文远又去了省粮油进出口公司。公司总经理姓赵,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很和气。“陈会长,你们的样品我看了。”赵总说,“鹿茸、蛤蟆油、蜂蜜、人参口服液,都是好东西,在国外很有市场。我们可以代理出口,条件很简单:我们收百分之五的代理费,货款到账后三天内转给你们。”百分之五,比王建国开的条件好多了。陈阳心里有了数,但他还想再压压价。“赵总,百分之五是不是高了点?我们量大的话,能不能降点?”“量大可以商量。”赵总笑了,“第一年百分之五,第二年百分之四,第三年百分之三。怎么样?”“行。”陈阳伸出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代理出口的事定下来了,陈阳心里踏实了。但他还想做一件事——找王建国算账。不是真算账,是给他一个教训。陈阳让杨文远起草了一份合同,内容是合作社与省粮油进出口公司签订代理出口协议,并附上了协议副本。然后,他把这份合同寄给了王建国。王建国收到合同后,打来电话,语气很不高兴:“陈会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陈阳说,“就是不跟您合作的意思。”“你……你不识抬举!”王建国气得声音都变了。“王经理,我不是不识抬举,是不识坑。”陈阳说完,挂了电话。后来陈阳才知道,王建国的公司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靠坑蒙拐骗赚钱。他们跟很多厂家签了合同,拿了货,一转手卖了,货款却拖着不给。厂子告他们,他们就跟你打官司,拖个一两年,厂子拖不起,只好认栽。“幸亏没签。”杨文远后怕,“要是签了,咱们的一百万预付款就是无底洞。”“做生意,不能贪。”陈阳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陷阱。”省粮油进出口公司的代理出口协议签了,第一批货很快发出去了。鹿茸二百斤,蛤蟆油三百斤,蜂蜜五千斤,人参口服液三万瓶,装了两个集装箱,从大连港出口到日本。一个月后,货款到账了。刨去代理费,合作社净赚了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张二虎看着银行存折,手都在抖,“我的妈呀,咱们合作社的账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才刚开始。”陈阳说,“明年产量翻一番,收入也翻一番。后年再翻一番。用不了几年,咱们合作社的账上,就是几百万、几千万。”几百万!几千万!大家想都不敢想。“会长,您说得是真的?”有人问。“真的。”陈阳说,“只要咱们好好干,没有实现不了的。”远方的客商来了又走了,合作社的产品却走向了世界。陈阳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合作社,心中充满了自豪。从一无所有到走出国门,这条路,他走对了。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