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刚入仓,参园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种了三年的园参,终于可以起货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选地、催芽、育苗、移栽、搭棚、防病、越冬,到如今的起货,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刘老蔫蹲在参园地头,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参苗,手微微抖着。他种了八年参,这是第一次起货三年生的园参。前几年产量小不成气候,今年不一样了,一百亩参园,上百万棵参苗,三年的心血,三年的期盼,三年的汗水,都在这一朝。
陈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参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蒿草和荆棘。他和刘老蔫站在这里商量种参的事,刘老蔫说这地行,沙壤土,排水好,背风向阳,是个种参的好地方。三年后,荒地变成了参园,蒿草变成了参苗,梦想变成了现实。
起参是参农的节日,比过年还隆重。刘老蔫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他带着人在参园边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了供桌,供桌上摆了香炉、供品、酒。供品是猪头、水果、馒头,摆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酒是合作社自己酿的鹿血酒,红亮亮的倒进碗里。香炉里插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
起参那天,天还没亮刘老蔫就起来了。他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是韩新月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穿一回。他把衣服穿好扣子扣齐,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脸老了,但精神还好。
到了参园,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陈阳带着合作社的人来了,韩新月来了,老金头来了,赵卫东拄着拐杖来了,张二虎牵着他那两条猎犬大虎二虎也来了。
刘老蔫站在供桌前,点上香,对着参园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老辈传下来的话,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参园里显得有些苍凉。“山神爷、土地爷,弟子刘老蔫,种参三年,今日起参。求山神爷保佑,土地爷照应,参苗壮实,参根完整,品相好,卖价高,让弟子和乡亲们过个好年。”
念完了,他把酒洒在地上,把供品摆在参园边上。然后转过身看了陈阳一眼“会长,起吧。”陈阳点了点头。
起参的工具是特制的。竹签、骨针、毛刷,不能用铁器,铁器伤参,伤了的参卖相就不好了,卖不上价。刘老蔫拿起竹签,蹲在地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挖参。竹签慢慢地插进土里轻轻地撬动,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参须一根一根地露了出来,白的,脆的,像刚长出来的豆芽。
刘老蔫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考古,又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每一根须都不能碰断,碰断一根就少卖好几块钱。他把土一层一层地拨开,参须一根一根地理顺。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百多只眼睛盯着他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出。大虎和二虎也安静地趴在地上,歪着头看着。
第一棵参完整地起出来了。白白胖胖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参须完整,根根不断。刘老蔫捧着那棵参,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哆嗦。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一颗小小的参籽到如今这棵白白胖胖的参,他在这棵参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阳接过那棵参,捧在手心里,也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好”字。韩新月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棵参,眼眶也红了。赵卫东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参长得像娃娃,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又哭了。
起参持续了半个月。一百亩参园,上百万棵参苗,全靠人工一棵一棵地起。刘老蔫带着合作社的社员们起早贪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收工。他跪在地里,膝盖跪肿了,手磨破了,腰直不起来了,但他一声不吭,坚持着。
有人劝他歇歇,他说不歇,参不等人。起晚了参就老了,老了品相就差了,差了就卖不上价了。陈阳也跪在地里跟着起参。他不会起,笨手笨脚的,起一棵断好几根须。刘老蔫也不说他,把他起的参拿过来自己重新理一遍。陈阳有些不好意思,蹲在旁边认真地学。刘老蔫放慢动作给他看,一遍两遍三遍教了无数次,陈阳终于学会了。
起出来的参要分级。一等参白白胖胖,参须完整,没有伤痕没有病虫害。二等参品相稍差,参须有点断有点损伤。三等参品相差,参须断得多,有病虫害。一等参卖高价,出口日本、韩国。二等参卖中价,国内市场和东南亚。三等参加工成参须糖、参膏、参茶、参酒等产品。
刘老蔫带着妇女们分级,眼睛很毒,一眼就能看出哪棵是一等哪棵是二等哪棵是三等。拿着一把卡尺量参的直径,用放大镜看参的品相,分毫不差。一百亩参园收了三万斤鲜参,晒干后一万斤。干参送到加工厂做口服液、胶囊、参茶、参酒、参膏,样样都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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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新月熬参膏有了经验,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准了。她熬的参膏稠而不糊甜而不腻,省医药公司的周专家看了说是上品。妇女们参须糖也做得越来越好了,不粘牙不糊锅,金黄色的糖块里嵌着绿色的参须碎,看着就诱人。
杨文远算了一笔账,光人参一项产值就超过五十万。他把账本递给陈阳看,陈阳看了一眼把账本合上,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已经起完参的参园。刘老蔫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参园。
“会长,三年了,终于见回头钱了。”刘老蔫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三年了。”陈阳递给他一支烟,“不容易。”
“是不容易。”刘老蔫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但是值了。”
起参的时候有个工人挖断了一棵大参的须,心疼得直哭。那棵参是参园里长得最大的一棵,少说也有八九两,晒干了能卖好几百块钱。工人手一抖挖断了好几根须,参的品相一下子就降了。
他蹲在地头捧着那棵断须的参哭着说对不起。刘老蔫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棵参,拍了拍工人的肩膀说断了就断了,下次小心。工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刘师傅你不骂我?
刘老蔫摇了摇头骂你有啥用,参已经断了,下次小心就行。工人使劲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起参格外小心,再也没断过一根须。刘老蔫说他这就是长记性了。
起完参刘老蔫瘦了一圈,脸更黑了,皱纹更深了,背更驼了,但精神头很足,眼睛很亮。陈阳看着他说辛苦了。刘老蔫摇了摇头说不辛苦,种参不辛苦,辛苦的是没参种。以前没参种的时候心慌,现在有参种了心里踏实。种参累是累但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陈阳想起三年前刘老蔫说的那番话——你把参当孩子养,它就给你长。三年后参真的长了,长得壮壮实实的,白白胖胖的。刘老蔫看着那些参,像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
陈阳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已经起完参的参园。三年后这里会再种一茬参。参农代代相传,参园生生不息。
韩新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会长,参起完了,明年还种不种?
种。年年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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