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穿著尖头皮鞋的大脚,像是铁碾子一样,狠狠碾在红砖垫著的油布上。
“咔嚓”一声脆响。
放在边角的一盒邓丽君磁带,连那塑料壳子带里头的磁条,瞬间被踩得稀碎。
这一声,听得林软软心尖肉都在疼。
那可是钱!
一盒磁带进价虽然才几毛,但在特区这地界,转手就是好几块。
这王麻子踩的不是磁带,是她还没捂热乎的钞票。
王麻子嘴里叼著那根被嚼烂了的牙籤,两手插在花衬衫兜里,那一脸的横肉隨著他不屑的表情抖了三抖。
他那双绿豆眼,像是两条黏糊糊的鼻涕虫,在林软软身上那件即使做旧了也能看出腰身的衬衫上爬来爬去。
“咋不说话了?刚才那嗓门不是挺脆的吗?”
王麻子把脚从碎磁带上挪开,在那块发白的油布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了那台还没卖出去的收录机旁边。
只差一公分,那口痰就得糊在那银灰色的喇叭网上。
周围原本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这会儿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呼啦一下散开了五米远。
刚才那个才掏了钱的倒爷,更是抱著怀里的收录机,像个受惊的鵪鶉,滋溜一下钻进人缝里不见了。
谁也不傻。
在这一片混饭吃的,谁不知道这王麻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惹了他,以后这渔民街就別想进来了。
大榕树底下的阴影里。
霍錚的身子猛地绷紧,那一身腱子肉像是坚硬的钢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抬脚就要衝出去。
敢当著他的面欺负他媳妇?
这王麻子是活腻歪了,急著去投胎。
就在霍錚那条大长腿刚迈出一半的时候,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林软软,突然抬起了头。
她没看那个满脸横肉的王麻子,而是越过那些看热闹的人头,极快地往大榕树这边扫了一眼。
那眼神,霍錚太熟悉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求救。
那是她在芦苇盪里坑他的时候,是她在霍家大宅里给老太太下套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眼神。
带著点狡黠,带著点算计,还带著点“你別动,我要钓鱼”的安抚。
霍錚那迈出去的半只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火气强行压下去,重新靠回了树干上。
行。
自家这小狐狸又要唱大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