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厢房还亮着灯。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深蓝色封皮的账本,指尖冰凉。窗外秋雨敲打芭蕉的声响,此刻听来竟如催命鼓点。账页上,一行朱笔批注刺入眼帘——“丙午年三月,御用缂丝金龙袍料十二匹,计银二千四百两,实入库六匹”。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这是他在曹頫书房外间整理旧档时,从一堆待销毁的废纸中偶然翻出的副本。原本该在三日前由老账房亲自烧毁,却因那老账房突发急病,这册副本阴差阳错混入了待整理的寻常文书中。“六匹……”陈浩然低声重复,额角渗出细汗。他迅速翻到对应月份的正式入库册——那里赫然写着“十二匹,验讫”。两相对照,缺口高达六匹御用贡品,价值一千二百两白银。而这,只是这本三年前旧账中,十余处类似discrepancy的其中一处。烛火猛地一跳。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浩然瞬间合拢账本,塞进怀中,顺手展开案上一卷《江宁府志》作阅读状。几乎同时,门被叩响,是曹頫身边长随曹安的声音:“陈先生,老爷请您往书房一趟。”曹頫的书房弥漫着檀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这位年过四旬的江宁织造,此刻未着官服,只披一件靛蓝家常绸袍,坐在黄花梨书案后,神色略显疲惫。“浩然来了,坐。”曹頫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这么晚叨扰,实在是今日收到京里来信,有些事想听听你的见解。”陈浩然依言在下首椅子坐了半边,心跳尚未平复。怀中的账本像块烙铁烫着胸口。“您请讲。”曹頫从案头拿起一封拆过的信,沉吟道:“内务府传来消息,皇上明年南巡的预备章程已发到各省。江宁织造府须承办的御用织物品类、数量,比之康熙爷上次南巡,加了……三成。”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浩然:“而府库现存可用银两,不足所需半数。”空气凝固了一瞬。陈浩然脑中飞速运转。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雍正对曹家亏空案的处置结局——抄家、罢官、一败涂地。但他没料到,危机的前兆会以这样具体的方式,在这个秋夜突然砸到面前。“老爷,”他斟酌词句,“可否从三方面着手?一是缩减非御用织物的生产,集中人力物力保贡品;二是与相熟的江南绸缎商预支部分原料,以明年春税作抵;三是……可否奏请内务府,看能否分批呈进,缓解一时银钱周转?”他说的第三条其实是试探。若曹頫能轻易从内务府求得宽限,历史上的亏空案就不会那般惨烈。曹頫果然苦笑:“内务府那边……如今不比从前了。”他没细说,但陈浩然听懂了潜台词——雍正朝的财政紧缩与康熙晚期的宽纵已是天壤之别。书房陷入沉默。雨声渐大。忽然,曹頫话锋一转:“对了,你兄长乐天前日递帖子想见我,说是有一批上等紫檀料,愿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供给织造府,用于制作南巡时皇上行宫的家具。你可知此事?”陈浩然背脊一僵。大哥竟已行动到这一步了?他完全不知情。“兄长生意上的事,晚辈不甚清楚。”他谨慎回答,“不过若真是上等紫檀,价格又适宜,于府中倒是好事。”“确实是好事。”曹頫缓缓道,目光却如针,“只是我让人查了,你那兄长这批紫檀,是从福建走海运来的。而如今江南木商行会正联手抵制外省木材入市。他这时候低价出货,倒像是……急着清仓脱手。”陈浩然感到喉咙发干。曹頫站起身,踱到窗前:“浩然,你是个聪明人。你们陈家从山西到京城,再到江南,不过两年光景,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煤炉、紫檀、还有你妹妹那金陵城如今闻名的‘芸音雅舍’……”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这般本事,不像寻常商贾。”同一时辰,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刚结束一场夜课。送走最后几位乘坐软轿离开的官家小姐,陈巧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让丫鬟收拾琴室,前厅却传来一阵喧哗。“我家小姐要见陈先生!现在就要见!”一个穿绿比甲的大丫鬟气势汹汹闯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家丁模样的人。被他们推搡着倒退的是雅舍的守门老仆。陈巧芸心头一紧,面上却浮起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姐姐,夜已深了,不知贵府小姐有何急事?”那丫鬟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你就是陈巧芸?我家小姐说了,明日‘金陵闺秀琴艺雅集’,你必须推掉其他所有人的约,单独为她辅导两个时辰。这是定金。”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拍在桌上,银两碰撞声清脆。“抱歉,明日的雅集辅导早已排满,最早也要三日后——”“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丫鬟抬高声音,“布政使李大人的侄女!能在你这儿学琴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巧芸笑容淡了些。穿越前她见过太多狂热粉丝和仗势欺人,没想到穿越后还要应付这一套。她经营的“芸音雅舍”凭借现代教学法和融合古今的曲风,迅速在江南闺秀圈走红,但也引来了麻烦——某些权贵千金开始把她当成可随意使唤的“专属乐师”,全然不顾商业规则。“李小姐厚爱,巧芸感激。”她不卑不亢,“但雅舍有雅舍的规矩,所有学员按预约排序。若李小姐确实着急,我可安排助手明日先行指导基础指法,后日我再亲自——”“谁要跟那些小门小户的挤在一起学!”丫鬟打断她,竟伸手来拉陈巧芸手腕,“你现在就随我去府上,今夜就得把小姐明日要弹的曲子练熟!”家丁们围了上来。就在此时,雅舍侧门被推开。一个穿青布短打、相貌平平的男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像是送夜宵的伙计。他抬眼看了看厅内情形,忽然“不小心”绊了一下,食盒脱手飞出——“哗啦!”食盒不偏不倚砸在那嚣张丫鬟脚边,热汤溅了她裙摆一片。丫鬟惊叫后退,注意力瞬间转移。男子连连鞠躬:“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手滑了!这位姐姐没事吧?这……这汤渍得赶紧处理,不然绸料就毁了!”趁乱,男子极快地对陈巧芸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陈乐天。”陈巧芸瞬间明白——这是大哥派来的人。她立刻接过话头:“快,带这位姐姐去后头用皂角水擦洗!春兰,去取我那套备用的藕荷色裙子来!”一阵忙乱后,那丫鬟被半请半推地带往后院。几名本想动手的家丁见主心骨不在,一时愣在原地。陈巧芸快步走到男子身边,压低声音:“大哥让你来的?”男子点头,语速极快:“大公子说,江南木商行会已知晓他是陈先生胞兄,可能有人会来雅舍生事。让我这几日暗中守着。另外……”他声音更轻,“大公子查到,布政使李大人与本地木商巨头沈家是姻亲。这位李小姐突然发难,恐非偶然。”寒意爬上陈巧芸脊背。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确实有位姓沈的富商夫人想为女儿插队报名,被她以“名额已满”婉拒。当时对方冷笑了一句:“陈姑娘生意做得这般硬气,但愿一直顺遂。”前厅传来那丫鬟清洗完毕回来的声响。男子迅速退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回到织造府时已近丑时。陈浩然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就察觉异样——桌上多了一个蜡封的竹筒,筒身刻着一枚不起眼的煤炉纹样。父亲陈文强从北方来的密信!他反锁房门,拆开竹筒,里面是两张薄纸。第一张是父亲笔迹:“浩儿见字如面。京城有三事急告:一,宫中底层已有煤炉三百余具,李卫门人透露,皇上已知此物,曾问‘价廉若此,炭商何活?’;二,顺天府炭商行会联名状告陈家煤炉‘以奇技淫巧乱市’,刑部已接状纸,为父正周旋;三,你之前信中疑曹府亏空事,为父托人暗查内务府旧档,曹家历年贡品缺额恐不下十万两。江南非久留之地,汝兄妹需早谋退路。万事谨慎,安危第一。”十万两!陈浩然手一抖,纸张飘落。他昨日算出的那册旧账中的缺口,三年间就有近两万两。若按此比例推算,曹家数十年经营,十万两亏空恐怕只少不多。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二张纸。是妹妹巧芸的笔迹,显然是通过父亲渠道转来的:“二哥,雅舍今日遇布政使侄女强行索要专属辅导,家丁欲动粗。大哥派的人暗中解围,并提醒李府与本地木商沈家姻亲,沈家正联手抵制大哥紫檀生意。疑此为针对陈家之串联行动。另,近日有陌生文人常来雅舍外观望,似在记录往来车轿。江南局势复杂,望二哥在曹府亦多加小心。妹巧芸。”三封信息在陈浩然脑中交织碰撞:曹府的贡品亏空黑洞;大哥遭遇的商业围剿;妹妹面临的权贵压迫;北方家中被起诉的危机……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他忽然想起今日曹頫那句意味深长的“这般本事,不像寻常商贾”。是否有人早已注意到陈家的异军突起?是否曹家的政敌,或江南的地头蛇,已经开始将曹家与这个突然冒出的山西陈家联系起来?窗外惊雷乍响,秋雨倾盆。陈浩然将父亲和妹妹的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册深蓝色账本,一页页翻看,用自制的炭笔在空白纸上记下关键数据、时间节点、经手人姓名。这些数字,在未来或许救不了曹家,但或许能救他们陈家。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封底内侧的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小心抽出,竟是一张简图,绘着织造府西北角库房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丙午年腊月,十二匹金龙料自此出,沈家船接应。”沈家!,!陈浩然猛地站起,碰翻了椅子。那个正在联合抵制大哥紫檀生意的木商沈家,竟然在三年前就曾与曹府亏空案有染?是巧合,还是说,今日沈家对陈家的打压,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五更梆子响时,陈浩然做出了决定。他换上一身深灰短打,将账本与那张泛黄的简图用油纸包好,塞进怀中。推开房门,雨已停歇,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根据简图标注,西北角库房是存放陈年旧料之处,平日少有人至。他要亲自去确认,那个“出料”的地点是否真存在,是否有更多线索。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巡夜家丁换岗的间隙,陈浩然潜入西北院。这里果然荒僻,墙头野草萋萋,库房大门上锁已锈迹斑斑。他按图索骥,找到库房侧面一扇隐蔽的小窗——窗栓竟没有锈死。轻轻一推,吱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屏息等待片刻,无人前来。陈浩然翻窗而入。库房内弥漫着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月光从高窗漏进几缕,照亮飞舞的尘絮。他凭着记忆中的简图方位,摸索到最内侧的货架后。地面有异。几块地砖的缝隙格外干净,没有积尘。他蹲下身,指节轻叩——空心声。正要细查,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向库房而来!不止一人!陈浩然迅速环顾,货架顶部与房梁之间有段空隙。他攀上货架,翻身藏入阴影中,刚稳住身形,库房门锁便传来钥匙转动声。门开了。两个黑影闪入,一人提灯笼,但未点燃。“是这儿?”一个压低的男声问,带点金陵本地口音。“错不了,三年前那批货就是从这儿走的。”另一个声音更沉,“沈老爷吩咐,这次的数量更大,须万无一失。曹家这棵大树要倒了,趁倒之前,再多弄几根好木头。”“可新任的江苏巡抚已经到任,听说是个铁面人物……”“所以才要快!腊月前必须出清那批御用云锦,否则曹家一抄,全泡汤。”两人走到货架后,恰好停在陈浩然藏身之处的正下方。他屏住呼吸,听见地砖被撬动的细微声响。“这次还是走水路?沈家的船?”“不,改走陆路。巡防水师最近查得严。从江宁到芜湖,再转江西……有人接应。”“接应的是——”“噤声!”较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上头有人!”陈浩然心脏骤停。一道冷光倏然划过——是刀锋映着窗外微光!提灯笼那人竟抽出了短刀,正抬头看向货架顶部!就在此时,库房外突然传来巡夜家丁的呼喝:“什么人?西北院有动静!”库房内两人瞬间收声。较沉声音急道:“走!”两人迅速恢复地砖,如鬼魅般从侧窗掠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陈浩然趴在货架顶上,冷汗浸透衣衫。下方,被撬开又复原的地砖缝隙间,露出一角明黄色的织物——那是唯有御用方可使用的颜色。远处,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他怀中的账本与那张简图,此刻重如千钧。:()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