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在曹府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记录着“冰敬”、“炭敬”的密账,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竟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三个字——他的名字。江宁织造府的账房设在偏院东厢,窗外正对着一株百年银杏,秋风起时,满树金黄簌簌而落。陈浩然却无暇欣赏这景色——他盯着手里那本刚翻出来的账册,指尖微微发颤。今日曹頫让他来清理历年旧账,说是“趁着秋高气爽,把陈年积灰扫一扫”。这本是寻常差事,陈浩然来了半年,早习惯了曹府这种临时起意的吩咐。可当他搬开那摞积了寸许灰尘的《江宁织造局贡品录》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书架的暗处。一声轻响。他警觉地四下一望,账房内只有他一人。那声音极细微,像是木头与木头之间某种不该有的松动。陈浩然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书架深处——指尖触到一块活动的木板。二十一世纪的职业习惯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监控。不,这里没有监控,但有比监控更可怕的东西——告密者、眼线、无处不在的耳目。他犹豫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到了父亲陈文强来信中的叮嘱:“江南水深,凡事留三分余地。”想到了妹妹陈巧芸上回托人带话:“哥,曹府的事,能推则推,咱们不蹚这浑水。”想到了乐天那小子在苏州搞什么“限定款紫檀”,生意红火得让他眼热。可他更想到了那个在花园里遇见的七八岁孩子——曹沾,曹府上下都这么叫他。那孩子眼神清亮,随口念了两句诗,让陈浩然当场愣住:“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这是《红楼梦》里的句子。他还没写出来,你怎么会念?后来才知道是巧合,孩子念的是祖父生前所作残篇。但那一瞬间的震撼,让陈浩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部小说的诞生现场。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什么都不能改变,他也想留下来,多看几眼。就因为这,他没走。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活动的木板轻轻拉开。暗格里躺着三本账册,封皮上无字,纸质却比寻常账册精细得多。陈浩然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数字扑面而来——“江苏巡抚李秉忠,冰敬二百两,炭敬三百两。”“苏州知府钱名世,冰敬一百两,炭敬二百两。”“两江总督衙门,门政大爷,节敬五十两。”他心跳如鼓。这是行贿记录!不,是更隐蔽的东西——冰敬、炭敬,清朝官场公开的秘密,给上官的“夏季降温费”和“冬季取暖费”。名义上是孝敬,实则是买路钱。而门政大爷这种奴仆都能收五十两,可见曹府为了维持织造局的运转,花了多少心思打点。陈浩然迅速翻到第二本,脸色愈发凝重。这本记录的是各处送来的“孝敬”——盐商、木材商、绸缎庄,连乐天在苏州接触过的几家紫檀商号赫然在列。数额之大,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第三本最薄,只有寥寥几页。他掀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首页顶头写着三个字:陈家。下面是一行行记录:“陈文强,山西泽州煤商,与年羹尧旧部年小刀过往甚密。其子陈浩然,现入幕曹府,居西跨院。”“陈乐天,陈文强次子,于苏州开设紫檀商号,与本地木商郑家和、钱家兴交友。”“陈巧芸,陈文强之女,创办芸音雅舍,所交者多官宦女眷,江宁知府之女、安徽布政使之侄女皆为其弟子。”记录到此为止。可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分明有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三道横,两道竖,正是一个“陈”字的笔画。有人在他的名字上掐过。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陈浩然背脊发凉。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曹府只是个不起眼的账房帮手,顶多帮曹頫理顺了一些账目逻辑,偶尔给曹沾讲讲寓言故事。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早被记录在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观察那掐痕。指甲印很深,几乎穿透纸背,可见掐的人当时情绪激动——是愤怒?恐惧?还是警告?窗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飞快地将三本账册按原样放回,推上木板,搬回那摞贡品录。刚做完这一切,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府总管钱仲璘,此人四十出头,面相精干,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可陈浩然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温度。“陈先生还在忙?”钱仲璘瞥了一眼书架,“曹大人让小的来问问,那些旧账可理出头绪了?”陈浩然神色如常:“正要来回禀大人。历年贡品的损耗数目有些对不上,我列了个清单,需请大人定夺。”钱仲璘走近几步,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忽然笑道:“这些旧账积灰多年,难得陈先生有心。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账,理得太清反而不是好事。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陈浩然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钱总管的意思是?”“没什么。”钱仲璘拍拍他的肩,“曹大人说了,今晚在花园设宴,请陈先生一同赏菊。听说令妹芸音姑娘也在城中,不妨请来一叙。”这是试探?还是真心的邀请?陈浩然点头应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今晚的宴,是鸿门宴,还是普通的家宴?那本账册是谁藏的?钱仲璘知道吗?掐他名字的人,又是谁?江宁织造府的花园不大,却精致。此时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节,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堆砌成山,中间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而入。陈浩然随着仆人穿过花径,远远便听见人声。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亭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曹頫坐在主位,身旁陪着几位生面孔,看穿戴皆是官场中人。女眷席设在另一侧的暖阁里,隐约能听见筝声——那是巧芸的曲子,《渔舟唱晚》,她最爱用这首开场。陈浩然正要上前见礼,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低头一看,是曹沾。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陈先生,你上回讲的那个‘神笔马良’的故事,后来怎样了?那个皇帝真的死了吗?”陈浩然心头一软,蹲下身来:“后来啊,马良用神笔画了大海,画了风浪,把皇帝的船吹翻了。皇帝掉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曹沾听得入神,半晌问:“先生,为什么马良不画一座金山给皇帝?皇帝有了金山,就不会抢他的神笔了。”陈浩然一愣。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像那部书里的句子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他正想回答,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钱仲璘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笑眯眯地看着曹沾:“小少爷又缠着陈先生讲故事呢。曹大人吩咐了,让小少爷去给几位老爷请安。”曹沾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乖乖跟着仆人走了。陈浩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钱仲璘低声道:“陈先生待小少爷倒是真心。”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浩然一时不知如何接。钱仲璘却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位官员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年的贡品何时起运、内务府那边可有什么风声。曹頫应对得体,可陈浩然看得出他眉宇间隐隐的焦虑。酒过三巡,一个瘦长脸的官员忽然开口:“听说陈先生是山西人,家里做的是煤生意?”陈浩然点头应“是”。那人又道:“山西煤铁闻名天下,陈先生怎的想起来江南闯荡?可是北边的生意不好做了?”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关心,暗里却在探听陈家的底细。陈浩然笑了笑:“家父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江南文风鼎盛,弟妹们年轻,该来见见世面。”“好一个人挪活。”那官员眯起眼,“只是有些树,挪了地方,未必活得成。”席间一时静了下来。曹頫举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赏菊,不谈国事,不谈国事。”陈浩然举杯附和,目光却与对面一人对上——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却坐在客席的上首。见陈浩然望过来,他微微点头,眼神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那位是?”陈浩然低声问身旁的账房先生。“江宁府师爷,姓方,名苞。李卫大人门下。”李卫!陈浩然心头一震。父亲在京中托人打探消息,找的就是李卫的门路。这位方师爷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宴散时已近亥时。陈浩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回跨院,却被钱仲璘叫住了。“陈先生留步。曹大人请先生书房叙话。”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曹頫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是陈浩然白日里看过的那种。陈浩然的心猛地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浩然来了,坐。”曹頫的声音透着疲惫,“白日里你理的那份损耗清单,我看了。理得很好,有些问题,我这些年竟没注意到。”陈浩然谨慎地应道:“大人过奖。只是数字上的比对,当不得什么。”曹頫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账房里,可曾见过别的账册?”这话问得太直接。陈浩然脑中飞速运转,是试探?还是真的在问?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属下只见过历年贡品账,别的……未曾留意。”曹頫盯着他看了良久,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最后,他叹了口气:“没见着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少,反而安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浩然:“你是个聪明人,又肯用心,比那些只知混日子的幕僚强得多。只是——”他顿了顿,“这曹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若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你只管带着令妹离开,不必顾念什么。”陈浩然心头剧震。这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大人何出此言?可是有什么难处?属下虽不才,或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曹頫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去吧。记住我的话。”走出书房,夜风一吹,陈浩然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路过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低语。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姓陈的留不得,他知道得太多了。”是钱仲璘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再等等……时机未到……”陈浩然不敢再留,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绕道回了跨院。推开门,屋里竟坐着一个人——是巧芸。“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个时辰了。”陈巧芸见他脸色不对,起身问道,“怎么了?”陈浩然关上门,把今日之事低声说了一遍。巧芸听完,脸色也白了。“哥,咱们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走?”陈浩然苦笑,“走得了吗?那账册上记着咱们一家人的底细。今日走,明日就能把爹牵扯进来。”“那怎么办?”陈浩然沉默良久,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位方师爷。他起身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明日,我去拜访一个人。”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而曹府最深处的院落里,一盏灯还亮着。灯下,钱仲璘正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那纸条上只有六个字:“陈家子,已生疑。”夜色如墨,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那里,是杭州。:()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