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中旬的夜风,还裹着西北戈壁的寒气。
陈文强站在煤厂后院的书房窗前,手中那盏茶早已凉透。桌上摊着三封急报——第一封是从广州送来的,陈乐天的字迹潦草得近乎失态:“父亲亲启:南洋航线遭海盗伏击,三船紫檀尽失,孩儿侥幸脱身,但荷兰方面已起疑心,洋商联手压价,粤海关催缴关税三次,若十日内不付清,货船将被扣押……”
第二封来自西北,盖着军需房的火漆印,是怡亲王胤祥亲笔批示的军令副本:“陈家前批煤炉五千具限期已迫,后续追加八千具,不可延误。另有军械木柄三万件,着陈家速筹上等紫檀料供应。”陈文强看到“紫檀料”三个字时眼皮一跳——紫檀是陈乐天在南洋开拓的新生意,西北军需怎么会点到这个名字?是谁向军需房推荐的陈家?还是说,有人在故意把他们往更深的火坑里推?
第三封信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枚弯月形的暗记。这是年小刀惯用的联络方式,信上只有一句话:“有人在查你的底,查的不是陈家的账,是你这个人的来路。”
陈文强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那些字句一截截吞没,青烟升腾间,他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中半明半暗。来路——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他是煤老板不假,但他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煤老板。这个秘密,在这个时代,一旦暴露,就是灭族之祸。
从前他不怕查,因为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但现在不一样了。陈家的摊子铺得太大——煤炭垄断京城半壁市场,紫檀贸易触角伸到南洋,军需供应直达西北大营,女儿的音乐学校从江南开到边城,儿子的仕途虽被曹家案牵连却全身而退。一个从煤窑起家的商贾家族,短短数年间做到这个地步,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陈浩然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面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
“爹,查到了。”他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弹劾咱们的不是孙侍郎那边的人。孙家那点恩怨,顶多让都察院派个主事来查查账,不至于动到这一层。”
陈文强目光微凝:“谁?”
“翰林院编修刘统勋。”陈浩然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人官位不高,但他是刑部侍郎刘棐的儿子,在翰林院以敢言闻名。最要紧的是——他的座师是鄂尔泰。”
陈文强倒抽一口凉气。
鄂尔泰,雍正朝另一位权倾朝野的重臣,与首席军机大臣怡亲王胤祥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表面上君臣相得,实际上鄂尔泰代表的满洲勋贵集团,对胤祥重用汉臣、信任商贾的做法早有不满。陈家作为胤祥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商样板”,自然成了靶子。
“刘统勋的弹劾折子写了什么?”
“还没见到原文,但李卫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折子里列了三条罪状。”陈浩然竖起三根手指,“其一,陈家‘以商贾之身,交通军政,恐生弊端’;其二,陈家紫檀贸易‘勾结洋商,暗中输运,其心叵测’;其三——”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文强逼视着他:“其三是什么?”
“其三说爹您‘来路不明,身世可疑,恐非大清赤子’。”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文强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前两条他都有应对之策——交通军政?陈家所有军需订单都有怡亲王背书,白纸黑字可查。勾结洋商?紫檀贸易走的是正当海关通道,通关文牒一应俱全。
但第三条……
“来路不明”这四个字,才是真正要他命的刀。
“这个刘统勋,”陈文强慢慢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他查到了什么?”
“不多。但够让人起疑。”陈浩然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他调阅了陈家当初在宛平县上籍的户册,发现咱们家的来历写的是‘山西移民,康熙五十七年入籍’。但山西那边查不到祖籍记录。他又翻出了爹您当年捐官时的履历——上面写的是‘祖上务农’——但咱们家的做派、手段,怎么看都不像种地出身的人。”
“就凭这些?”
“就凭这些,已经够了。”陈浩然苦笑道,“爹,这是在朝廷里。不需要实证,只要有疑点,就有人会顺着查下去。而且刘统勋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办案极细,不查到底绝不罢休。咱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防不胜防。”
陈文强沉默了。
他想起年小刀信上的那句话——“有人在查你的底”。年小刀是什么人?那是京城地面上消息最灵通的主儿,连他都只说“有人在查”,说明对方藏得很深。刘统勋或许只是台面上的人,背后还有更大的手。
“爹,要不要让乐天那边的紫檀生意先停一停?”陈浩然试探着问,“军需要的那批木料,从别的渠道调货,未必非用咱们自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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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陈文强斩钉截铁地摇头,“乐天那边已经投入了十几万两银子,荷兰人的订单签了,粤海关的关税欠着,这时候收手,就是自断一臂。而且——”他抬头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对方的目的是逼我们收手?错了。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乱。一乱,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抓到把柄;有把柄,就能把陈家一锅端。”
陈浩然心头一凛。
“那咱们怎么办?”
陈文强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墙上的舆图前。那是一幅他亲手绘制的“大清商路图”,标注着陈家从煤炭到紫檀、从京城到南洋的所有生意脉络。他的目光从北到南,从西北的烽燧线扫到东南的海岸线,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年小刀在哪?”
“上个月去了西北,说是在那边有桩大买卖。”陈浩然愣了一下,“爹,您要找他?”
“不是找他。”陈文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在想——西北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怡亲王亲自坐镇军需房,准噶尔战事吃紧,边城正是用人之际。这时候,如果陈家主动提出来,要亲自押送一批军需物资去前线……”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