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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江南局（第1页）

太湖桨声，国乐传名，暗流已动

深秋的太湖，水色沉碧如老玉。

陈巧芸倚在画舫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古琴琴面上滑过，却迟迟落不下去。岸上苏州织造府的灯笼已经点亮，将码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那道道身影穿梭如织，都是江南官场与商界的头面人物，正翘首等待她这位“国乐大师”登岸。

而她的目光却越过灯火，落在远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

那船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穿着半旧的石青色长衫，脚步轻而无声，三两下便消失在巷弄暗处。她认出来了——那是上个月在南京见过的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方伯文的背影。

“小姐，该更衣了。”侍女青禾端着托盘进来，上面铺陈着一件天水碧色的缂丝褙子，纹样是她亲自设计的，取了“云鹤衔芝”的意头。

陈巧芸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家这位二小姐，自从去年在边城为将士演奏并意外救治受伤将领后，“国乐大师”的名号便如野火蔓延。她改良的古琴谱融合北方军乐的浑厚与南方文曲的细腻，连江南几位名儒都交口称赞。而她的音乐学校更是在江南遍地开花，以苏州为中心，已开出七间分校，门下弟子逾三百人。

名望带来了荣光，也引来了觊觎。

“芸姑娘，码头上的官船来得太密了。”舱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进来，是陈巧芸新聘的女管事林嫂。此人原是苏州织造府中管家的妻子，因丈夫获罪被遣散，陈巧芸见其精明能干便收留了。林嫂压低声音：“今日来的不光是苏州知府的人，还有江宁织造府的幕僚，连两淮盐运使司的都派人来了。奴婢瞧着不对劲。”

陈巧芸面色不变，吩咐青禾把先前备好的见面礼单拿来——那单子她已经改了不下五遍。

“礼单上杭州茶园的那几项，换成太湖水师的军需清单那一份。”她淡淡道。

“小姐！”林嫂脸色骤变，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那是大少爷交代绝不可外传的东西。”

“换。”

陈巧芸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江南女儿特有的温软，却让林嫂打了个寒噤，转身去办。

她很清楚，江南这池春水，已经被搅得太浑了。陈家在西北军需一役中声名鹊起，怡亲王公开称赞“陈氏商帮”效能卓着。战事告捷之后，粮食、军械、布匹等各路供应商论功行赏，陈家虽非核心供应方，却因“非核心军需”中表现突出——特制煤炉、优质木材制器械柄、便携燃料——被军方内部评定为“上等军需供应商”，煤炭生意更是借力打力，彻底在民间市场站稳了脚跟。

然而，乐极生悲，这是古往今来铁律。

两个月前，陈巧芸在苏州音乐学校新址落成典礼上，以一曲自创的《秋鸿》惊艳满座。台下坐着的不只是江南文人，还有从京城来的“熟人”——曹雪芹之父、江宁织造曹頫的幕僚。那人对陈巧芸的琴艺赞不绝口，言谈间却透露出一个信息：曹家正面临雍正追查前朝亏空的巨大压力，急需寻找新的财源。

她当时便心生警惕。曹家的情形她太清楚了——三代江宁织造，五次接驾康熙皇帝，耗空家私不说，还亏空了数百万两公帑；雍正登基后追查亏空，曹家已是风声鹤唳。雍正六年（1728年）离现在就差两年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压碎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

如今曹家的幕僚出现在她的典礼上，意味着什么？

“小姐，更好了。”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巧芸起身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亭亭玉立，面容秀雅而眼神锐利——这种锐利不属于闺阁女儿，更像是某些在刀锋上行走的人才有的神色。她想起了昨夜父亲陈文强的来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是用他们的约定暗码写了一句：“两淮盐课银二十二万两，众商已捐，陈家勿近。”

两淮盐课银，众商已捐。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心头。她搜遍记忆，雍正四年正月，两淮巡盐御史噶尔泰奏称众商感戴皇恩，情愿公捐银二十四万两——这个数字她记得分毫不差。她不记得这笔捐银的后续影响，但她记得另一件事：雍正朝清查亏空和惩治贪腐的手腕极其狠辣，李卫、田文镜都是他手中的刀。

这捐银背后，未必只是“感戴皇恩”。

而如今，江南的官员和商贾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向她靠拢。这热情让她脊背发凉。

画舫靠岸，码头上顿时喧腾起来。

苏州知府周士显亲自上前迎候，身后跟着三四个穿官服的人物。陈巧芸施施然登岸，一手搭在青禾腕上，礼数周全却不觉卑怯。她在现代时做直播见过大风大浪，穿越后这三年见多了朝廷重臣、军方将领，早已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慌乱。

“陈姑娘，久仰久仰。”周士显拱手，“姑娘在边城的义举，苏州城已是家喻户晓。”

“周大人谬赞。”陈巧芸微笑，“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不起家喻户晓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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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间，她的目光飞快扫过码头上的人群。林嫂提醒过她的那几个人——江宁织造府的幕僚郭铭、两淮盐运使司的副使袁琮——都站在显眼处，含笑注视着她。郭铭四十来岁，精瘦，目光阴沉；袁琮倒是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身上绣着暗纹的锦袍一看就价值不菲。

马车一路往苏州城内行去，街面上商铺林立、灯火辉煌。雍乾之际，苏州人口稠密、工商业繁盛，经浒墅关流通的商品种类繁多，粮食、纺织品、木材及各色杂货都以此为集散中枢。陈巧芸的音乐学校总校就设在城西的桃花坞，占地三进，后院还辟了一处雅致的琴室，常有文人墨客聚会。今日的晚宴设在校内，名义上是庆祝新进弟子拜师，实际上是各方势力的一次“非正式会晤”。

宴席设在中院的“和音堂”，黄花梨长桌两侧分坐南北宾客。

陈巧芸坐在主位左侧，右侧空着，留给了本该出席却临时称病的大师兄——苏州藏书家顾长庚。

“陈姑娘一曲《秋鸿》，技惊四座。”郭铭放下酒盏，慢悠悠开口，“在下冒昧一问，姑娘可有意为江宁织造府制礼乐？”

宴席上的嘈杂声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