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赤丰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天色阴沉沉得压在头顶,低矮的天空中挤满了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般的乌云,似是若没有绵延的苍梧山顶着,便要从那峰峦上滚落下来一般。连日来的阴雨终于停歇了片刻,只是这天光依旧没有放晴,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暗沉。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一缕一缕的仿若游丝在林间飘荡,将远处景物都蒙上了层层朦胧的雾纱。初九那夜,宣赫连一行人在盛京城百里之外临时驻扎时,行军营遭遇了一次意料之中的夜袭,跟随宣赫连的一行六十余精兵强将的队伍,经过那一夜之后,折损精锐将近三成。早在夜袭落幕之时,宣赫连便已命人分别向迁安城和盛京城发了两封密函,皆是由飞鸽传书而去。只不过在那一夜过后,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重伤者需要安置,阵亡者需要收敛,剩下的还要重新布防。这使得不过百里多地的路程,原本一天半时间便能走完,却因初九那日遭遇夜袭,使得精锐受损的队伍不得不放慢些脚程,所以硬生生拖了两日之久的时间。在十一日抵达盛京城外的镇国寺时,按照规矩,需在此稍作停驻,向宫中禀告行程,重整仪仗,待一切齐备后方可入城。然而没想到的是,宣赫连一行人刚刚抵达镇国寺的山门外,甚至还未来得及下马,便已见一名御前侍卫快马加鞭地从盛京城赶来传旨。“摄政王宣赫连接旨。”那御前侍卫远远见着宣赫连的队伍,便高声宣旨:“陛下口谕:摄政王仪仗有损,有碍威仪,不宜仓促入城,暂于镇国寺休整一日,待明日整装齐备,再行入京之仪,以彰皇家体面。”宣赫连接了旨,略作思忖后,想想赤帝这般安排也不无道理,他堂堂一国摄政王,若是这般狼狈之姿入京,实在难堪,不若就在镇国寺歇息一晚,让属下重整装备后再行入京便是。镇国寺的山门,就在前方百余步之处,宣赫连的视线落在那座熟悉的石砌山门上,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王爷?”身旁的衡翊未觉异样,只觉得宣赫连似乎有些在意什么,便低声询问:“王爷若是累了,先行入寺歇息,属下来安顿这边。”宣赫连没有回答,目光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的道路,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条通往山门的官道,是用青砖与黄土混合铺就而成的,平日里被无数香客的脚步踩踏出的脚印不计其数,可此刻,在经历了数日阴雨之后,那条本该略显泥泞的路上,却少了最常见的痕迹——脚印。湿漉漉的路面上,除了从官道两侧溢来的泥土形成的泥泞外,竟没有一个完整的脚印,只有几道浅浅的、几乎分辨不清的痕迹,看似是被雨水模糊了一般。镇国寺,乃是盛京城外香火最火最旺的寺庙,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总有不畏风雨的虔诚百姓前来上香祈愿。现在眼前这条路上,太干净了。宣赫连回望了一眼前来传旨的那个御前侍卫,从刚才宣旨到现在,不过是片刻时间而已,他离去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官道尽头了。“走得这么急。”宣赫连低声呢喃了一句,正好让过来牵马的荣顺听见,同时也看了一眼远处已经隐没在雾气中的身影:“大约是急着回去给陛下复命吧?”宣赫连没说话,只冷冷吩咐荣顺,让他先行入寺前去通禀。当宣赫连在山门外安顿好了行军营时,镇国寺内的知客僧早已候在了山门下,只默默看着他们安营扎寨,直到宣赫连带着几名近卫走到山门近前,他才迎上。“贫僧恭迎摄政王千岁!寺中已在后院备好了禅房,还请王爷尊驾移步。”这知客僧满面堆笑,似乎有种刻意迎合的感觉。宣赫连没有深究,只是微微颔首:“多谢,不过还是先引本王去见一下慧明方丈,过了礼再去禅房。”那知客僧双手合十,含笑点头,便引着宣赫连一行人直直往大雄宝殿而去。“贫僧慧明。”慧明方丈从前院迎出来,向宣赫连双手合十浅行一礼:“恭迎摄政王千岁。”宣赫连立刻拱手还礼:“方丈多礼了,此番叨扰,还望大师见谅。”“王爷言重了。”慧明方丈向身后大雄宝殿示意了一下:“听闻王爷此行是从迁安城归来,镇疫一事也是辛苦,贫僧在得知此事后,已率阖寺僧众为那些受疫百姓祝祷祈福。”“没想到这事已经传到方丈耳朵里了。”宣赫连抱拳致谢:“实在是有劳方丈忧心。”“为天下苍生,何谈忧劳。”慧明方丈略微侧身,让出了立于他身后的座元:“王爷今日歇息的禅房,已经由了缘首座亲自为王爷备妥。”了缘首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垂首行礼:“贫僧了缘,见过王爷。”宣赫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总觉得那张面孔似曾相识,却又实难想得真切,也只是微微点头:“多谢了缘首座辛苦这一趟。”,!“王爷路途辛苦,眼下既已到了这里,就不再多叨扰。”慧明方丈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就让了缘首座为您引路,劳王爷移步静心苑,好生休息。”宣赫连应谢时,目光不经意再次扫过了缘首座,随即垂下眼眸,侧身让出一个空位,请他为自己引路。静心苑是在镇国寺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原就是专供贵客下榻时所用。“衡翊。”宣赫连在看到了缘首座退出静心苑后,立刻低声唤道:“把这静心苑内外细细检查一遍。”“是。”衡翊领命转身便出了禅房。正在为宣赫连斟茶的荣顺,看了一眼离去的衡翊,低声向宣赫连询问:“王爷,属下要不要再带几个人把寺里清查一遍?”宣赫连端起茶盏,看着袅袅升腾起来的热气,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用多此一举,今日不过是在这里暂歇一夜而已。”荣顺闻言,心中有些疑惑,若是平日里,以宣赫连谨慎的性子,定是要将这寺里寺外查个干净,以保万全,今日却只是草草安排了衡翊检查静心苑……“你去给外面传个话。”宣赫连开口打断了衡翊的思绪:“本王一路劳顿,想早些休息,晚膳便不必送了。”荣顺领命,也转身出了禅房。不多时,衡翊回房禀告,称检查完毕,一切无恙。接下来便是布防。“王爷,按照惯例,属下和荣顺二人守在您禅房内。”衡翊向宣赫连呈禀今日值夜安排:“何青锦、段霞、吴相、展月四人守住院内四角;哑中、凌雪、陈舟、单轻羽四人隐于院墙之外的暗处;梁鹄燕、霍廉觉、卓云音、许长庆、金明和石隼六人分散在静心苑外围的回廊与厢房……”“等等。”宣赫连听着衡翊的安排,打断道:“调金明和石隼去静心苑的院门内守着。”听了这番刻意安排,衡翊心中渐渐生起一丝疑虑,但宣赫连没有道明,说明在他心里与自己一样,也只是产生了一丝疑虑,并未落实,只是还要在布防上多细致点。衡翊按照宣赫连的吩咐,出去禅房分别安排下去,就这样一直到临近亥时。宣赫连没有熄灭烛火,从窗棂上投射的身影看出,他似在翻阅禅房内的经书,许久未安。当禅房的门被叩响时,宣赫连像是早有此猜测一般,谨慎的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与衡翊和荣顺交换了眼神,才将那疤面僧让进房内。果不其然,这疤面僧率先发动了对宣赫连的刺杀行动。一时间,禅房内和静心苑陷入一片混战,虽然已经提前布下周密的防守,可奈何刺客数量居多,更有分成了近战和远程两方,同时向静心苑和禅房发动攻击,使得早就被安排在外的黑刃却难分神进入禅房护主。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支从极其刁钻角度射来的短弩箭,直冲着宣赫连命门而来。宣赫连原是抬手挥剑可以将其格挡开来,可却在弩箭射来的瞬间,发现其箭簇上竟刻着紫金蟠螭纹的印记,心中一惊。这一震的晃神,虽然让宣赫连躲开了弩箭射入心口要害,却还是让那弩箭射中他宽大的衣袖。见此情形,宣赫连当机立断,迅速莫出腰间的匕首,看着荣顺和衡翊正奋力抵御时,拔出匕首,在那支弩箭射中的衣袖处,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随之涌出,立刻染红了他的衣衫。在衡翊与荣顺发现宣赫连“中箭”的瞬间,荣顺立刻甩手射出袖中长索,直冲“钉住”宣赫连那支弩箭卷去,当即便将短弩从墙上拔了出来。宣赫连顺势滑落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失了力气一般,就在衡翊和荣顺赶至身边的前一刻,在二人紧张又愤怒的吼声中,宣赫连趁其视线不及之处,悄然从袖口滑出一颗贴身携带的、以蜡封存的坚硬的小药丸——九还丹。那是太医院的周院判,早在数年前,宣赫连领命南下前往云翳州南瑰城关巡查时,为保出现意外,秘密转交给宣赫连的。那时候的宣赫连还尚未承袭摄政王一位,所以更从未想过何时能真正用得上这颗药。眼下,却正是用药之际。宣赫连需要在此“遇害”。只有他“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自以为得手,才会放松警惕!只有他“遇害”,幕后之人才会借着单老隐退、摄政王离世的大好时机,大胆行他们所算之谋!只有他“身亡”,他才能从明处转入暗处,去查明这一切的真相!宣赫连丝毫没有犹豫,手指微微用力便捏碎了蜡封,当即手中发力,将那些碎开的蜡封弹指一挥射入油灯。这样一来,油灯片刻间便可将碎蜡燃尽,既不会给敌人留下疑点,更不会给身边人留下痕迹。旋即,宣赫连立刻将那颗小小的九还丹送入口中。一股极其苦涩、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药液瞬间浸润舌根!没想到药力发作得极快,快得几乎是在他吞下去的瞬间,便感觉到心跳开始逐渐减缓,眼前迅速被黑暗笼罩!,!“王爷——!”衡翊一声惊呼,怒声喝令所有黑刃,不管多少刺客,一个不留,全部斩尽杀绝!愤怒中,荣顺唤来了何青锦。当宣赫连感觉他们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时,眼前早已是一片漆黑,连气息也微弱得难以维持。宣赫连从那声怒吼辨出,来扶他的是衡翊,便用最后一丝意识和力气挤出四个字:“调虎离山……”后面的话未说完,强烈的窒息感和冰寒的凉意瞬间笼罩宣赫连全身,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架一般,彻底失去了支撑,重重瘫在衡翊怀中。当何青锦摆脱了外面刺客的缠斗,赶来宣赫连身边时,那只失了力的手,重重垂在冰冷的地上,迅速搭上脉间,却再难探得一丝脉搏的跳动。最终,在衡翊的暴怒中,将其余未及时撤离的刺客全部砍杀灭尽,却也再难平复他心中无限的愧疚和恨意。黑暗。无尽的黑暗。宣赫连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深水之中,四周围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察觉不到。这便是九还丹的假死状态。心跳并未停止,只是被药力强行压制到微弱得无法察觉,呼吸也被克制在浅若无息一般,整个身体陷入了一种近乎死亡的沉睡中。他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状态中失去了意义。直到某一刻,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从黑暗的最深处缓缓浮现。宣赫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一下颤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就意味着药效正在逐渐消退,意味着他正在从假死中苏醒过来。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被压了千斤巨石一般。他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肌肤都酸软无力,仿佛这场假死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静静躺着,只能等待身体慢慢恢复。五感开始敏锐,身下是冰冷的木板,四周是逼仄的空间,空气稀薄而沉闷……棺椁。宣赫连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中不免一凛:“看来我已经入棺了,可要如何推开盖在棺椁上厚重的泥土……”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空气中的味道并没有泥土的腥味,看来还没有“入土”!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棺椁内的空气随着宣赫连逐步恢复,消耗越来越快,他能听见棺椁外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断断续续,似乎在说话、在叹息,更多的是在哭泣……宣赫连将所有感官都专注在听力上,子时的梆子声极其微弱的透过棺木传入耳中,他调匀呼吸,将全身力气运至双臂和手腕,猛一发力向上顶推。“嘎吱——!”棺盖被推开一道缝隙!冰冷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棺内,带着灵堂特有的香烛气息、和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宣赫连自以为是自己奋力推开的棺盖,其实,若是没有赤昭曦坚持开棺验尸,这钉死的棺盖,以他现在刚刚恢复的身体,是如何也顶不开的。只不过他这时候当然不知道,只是在之后扮成了贺连城时,才听得此事,明白了当时为何能一鼓作气轻松打开那沉重的棺盖。:()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