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将至,日光正盛。闫公公亲自将三人送至御书房外的宫道上,特意向宣赫连躬身一礼:“王爷,陛下让老奴提点一句,若是过两日冯大人去找您寻个法子,还请您看情况施以援手。”“冯大人?找我?”宣赫连有些不解,可闫公公却并未将这话再继续说下去,眼神向两旁侍立值守的侍卫淡淡扫过一圈。“三位大人慢走,老奴就替陛下送到这里了。”说罢,闫公公又向宣赫连多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多言,转身回去了御书房。宁和、宣赫连、蔺宗楚三人沿着宫道缓缓向宫外行去。这条宫道是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之上,覆盖着金黄耀眼的琉璃瓦,在日头大好的晴时,显得分外灼目。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以及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的清脆声响。“宁和,蔺太公。”宣赫连早已难压心中的疑问,率先开了口:“方才在朝堂之上,我当众撕下面具时,好像唯独你们二人……似乎并无惊讶之色?”宁和脚下一顿,与蔺宗楚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笑意:“老师,您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蔺宗楚微微一笑:“那你是何时察觉的?”宣赫连看着二人像是在打哑谜,可明显二人早就发现,不免脸上露出隐约难色:“我自以为伪装得还算用心,不论是那疤痕、举止、还是言谈,皆与平日有所不同,二位……是如何看出来的?”“可不止我和老师而已。”宁和漫不经心地说:“还有叶鸮,想来他也是猜到七八分了,今日朝堂上亲眼一见,我便可肯定,此前他应是猜到了。”“呃,连叶鸮也看出来了?!”宣赫连更是惊愕。“王爷,你方才也说了,在盛京城外的野林中,处心积虑地等待与我们‘偶遇’,”蔺宗楚负手而行,没有因说话而停下脚步,只是行走略缓:“那时老夫便有了疑惑,毕竟王爷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我与老师从迁安城返京,而定安恰好出现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又恰好对出了意外的车马出手相助,解了我们当时的危局。”宁和接着蔺宗楚的话继续说:“这‘恰好’的时机,未免太过刻意,只不过当时我一见你脸上那疤痕,的确当下就放弃了心中揣测,不知老师……”蔺宗楚颔首:“没错,有那么几日,老夫也对‘王爷遇害’一事,深信不疑。直到听到了那四个字。”“仅凭我出现的时机,便有这般怀疑?”宣赫连眉梢微挑:“那又是哪四个字让您再生疑窦的?”“时机是关键。”蔺宗楚微微一笑:“可你特意让人传出来的四个字,难道不是为了提醒我们吗——‘调虎离山’!”“您明白了?!”宣赫连看看宁和,又看了看蔺宗楚。而宁和则有些诧异:“‘调虎离山’?!这不是在给衡翊他们传话,言称当时外围那些刺客……”说到这里,宁和忽然顿住,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你呀,现在才后知后觉,往后可莫说是老夫的学生。”蔺宗楚打趣地看了看恍然大悟的宁和,转而继续对宣赫连说下去:“王爷这四个字,于当时而言,的确是给衡翊他们当下的提醒,可你一定算准了,事后衡翊定会将现场发生之事一一转述给宁和,包括最后你留下的这四个字。”“当时情况紧急,加上那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那九还丹的药效竟如此霸道猛烈。”宣赫连轻叹一声:“实在不得已,才只得以这四个字传递消息。”“调虎……离山……”宁和口中低声喃喃:“所以,这是一语双关,另一层意思,便是要带给我的?”“老夫当时得知这是宣王爷最后的一语,便深觉蹊跷。”蔺宗楚笑看宁和:“若真是王爷的‘临终遗言’,为何不直接道出他心中怀疑的凶手是谁,为何不说心中遗愿,偏偏是这不着边际的一个词?只稍片刻,结合‘贺连城’出现的时机,便能明白,这‘调虎离山’不是遗言,而是暗语,是留给有心人的消息。只不过,这有心人却是个愚钝的……”说到这,蔺宗楚看向宁和的目光,满是老师对学生的戏谑和教诲,宁和不由得略垂下一点带着尴尬之色的脸:“我……我现在是明白了,此前的怀疑都是基于我发现他的一些破绽上,而完全忽略了这一词的深意。”宣赫连向蔺太公欠了欠身,抬手虚拱一下:“呵呵,没想到我刻意想要转达之人未能明了,倒是让蔺公先一步看破其中关窍了。”“定安此意,一是提醒衡翊等人,当时那些刺客,院子里外的缠斗,是为了分散你身边黑刃的武力,使得众人无暇顾及禅房内被箭雨袭击的王爷……”宁和这时恍然:“而另一层意思,便是要向我暗自转达,告诉我你‘遇害’一事,乃是谋算之中、诈死一环,实则你已另有他算了……是吗?”,!宣赫连颔首。“哎……老师您说得没错,是我太过愚钝。”宁和重重长叹一声:“当时抵京,对身边突然出现的‘贺连城’其实还有些疑虑的,直到拜府后见到王妃殿下,亲耳听她诉说自己是如何开棺验尸,加之又亲眼所见那灵堂之上的棺椁和牌位……便……忽略了最后这句话可能传达出来的深意。”“既然你都已经对我‘遇害’深信不疑了,为何后来又产生了怀疑?”宣赫连转向宁和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听了这话,宁和微微一笑,看看蔺宗楚,又看看宣赫连,那笑容里还带上了一丝狡黠:“定安当真要听听?那可真是多了。”宣赫连似有不服,仰了仰冷峻的下巴:“说来听听。”宁和略放缓了些脚步,眼神转而看向远处的宫门,似是回忆起来:“第一次起疑便是在我们抵京当晚,连夜赶往镇国寺去调查你‘遇袭’的那间禅房。”“抵京当晚?”宣赫连眉宇微蹙:“那不是我易容后与你们相遇的第一日?”“正是。”宁和点了点头:“当时在禅房里,你去捡地上的碎片时,似乎有些犹豫,但你却在没有任何人的提示下,用素帕垫在手中才去捡起,感觉就像是你提前知道了那箭刃是有毒的一般。”“我记得……”宣赫连想起了宁和所说的这件事:“当时应该是已经从衡翊口中得知了箭刃淬毒一事,才这般小心谨慎。”“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之后你的破绽实在太多。”宁和没有答他这句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第二日,在你看到刑部送来的证物——那支干净如新的短弩箭,曾说‘怎么没有印记,也没有淬毒’,当时我注意力都被那支掉包了的证物所吸引,可事后才反应过来,就算你知道淬毒一事,那印记又该如何解释,毕竟当时包括衡翊和荣顺在内,都无人提及紫金蟠螭纹,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宣赫连尴尬一笑:“当时的确是心直口快了些,不过那时候还以为你心思全在刑部有内鬼这件事上,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这点纰漏……”“当时确实没注意到,可事后还是想起了这点违和之处。”宁和接着说道:“在王妃殿下主持的麟台九选中,我与装扮成富户千金的七公主相遇,当时对她的身份尚不明确,可你那几声没有忍住的咳嗽,似乎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只是你不便直言,对吗。”听着宁和这是在询问,可语气里却实十分笃定,宣赫连点点头。随即宁和继续说下去:“后来有一次,怀信那孩子兴高采烈地与我说,你居然夸赞他武功进步挺快,可还记得?”“没想到那孩子会与你说起这事来。”宣赫连想到这事,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前在听竹轩,我对他态度冷漠,且深觉他是个累赘罢了,但那时候在院中看到他和莫骁、叶鸮之间竟能过上几招,实在是觉得这孩子不仅有天赋,也着实刻苦,便想着夸赞一二,也算是对此前说过的狠话做个挽回,鼓励一下。”“是啊,你那句‘进步挺快’,说得实在是没来由。”宁和笑了笑:“有一次叶鸮调侃你,说看你那行止全然不像在翠屏城里潜伏了多年的样子,盯梢那点小事,反倒让你做的明目张胆,实在难叫人不起疑。”“盯梢?”宣赫连疑道。“你忘了?”宁和转头看向他:“我刚收下柳……柳青卿的时候,你总是时刻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虽然现在也一样戒备,可当时那眼神里的狠戾之色,好像她稍有不慎,便会遭你灭口一般。”提到柳青箐的时候,宁和差点说错,毕竟这事答应过她,暂不将她身份外泄,虽然蔺宗楚是宁和的老师,可承诺就是承诺,在真相大白之前,也不便再多说与人知道。宣赫连一听这话,也不知其中哪个词触动了他,竟少有得见他脸上显出极淡的一丝愕然:“她来得实在太突然了,又是在那种时候,好像是刻意抓准了时机一般,实在叫我不得不怀疑。”“我也怀疑过,倒没像你那般警惕。”宁和从宣赫连身上收回的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团绒常常蹲坐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说起来,对你的疑虑难消,还有团绒一份功劳。”“团绒……”宣赫连无奈摇了摇头:“易容后,我与你们相遇时,原本真是不愿跟你们同乘一驾马车,便是害怕它暴露了我的身份,可奈何难抵盛情,还是坐到了一起。”宁和笑说:“那小家伙,向来都很小心谨慎,特别是面对陌生人时,可它对‘贺连城’从见第一面就不曾设防,即便你易容乔装,可身上那股气味却是难以掩盖的,它闻得出是你,所以对你没有丝毫抵抗之意。”“正是。”宣赫连低头看了看自己曾经还偶尔逗弄团绒的手:“那小狐子,真是厉害。”“你对国舅爷的称呼,一直如此?”宁和回看一眼询问。宣赫连当即明白他所指为何:“打从他获封第一日,我就一直直呼其名,从未改口,时间长了,这习惯着实难改。”,!“不仅是国舅爷。”宁和应声:“就连殷太师,你也是直呼其名,可见你身份是与其相当,否则如何这般肆无忌惮。”不等宣赫连再开口,宁和又一一列举出来。元日盛宴,宁和是带着“贺连城”一同入宫参宴的,当时在城门外需要将他贴身佩剑暂留于宫外,可他接过那留号的木牌时,全然没有细看,说明他口口声声说的对自己很重要的那柄精铁剑,实际上也并无多重视。而后宁和在前往皇宫,欲指证安硕罪行之前,在听竹轩里准备时,“贺连城”曾主动询问宁和,觐见是否要带上赵伶安,可以他出现的时间来看,应该并不知晓赵伶安的身世才是,为何要在这里直指赵伶安?既然不知,又如何会想到,宁和应该带他入宫作证?之后在安排叶鸮等人去往长春城执行任务时,“贺连城”轻易便能说出他们黑刃各自所擅特长,更是清楚谁的水性好、谁又善用毒、谁轻功极佳,倘若真是一个江湖剑客身份,入府为门客,如何能得知黑刃里所有人的习性特长?“最明显的一次试探,恐怕定安心中早已按捺不住,便没能掩饰过去吧。”宁和看着他:“你最大的纰漏,应是关于翠屏城的九华码头,你竟一无所知。所以,昨日我在墨园与老师开口时,故意称了一声‘老师’,可看你却对此称呼毫无反应,恰恰说明你早已知道我们之间的师生之谊。”“不瞒你说,从长春城回来的这一路上,我心底都很焦急。”宣赫连轻叹一声:“毕竟眼看着此事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总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所以,老师昨日那句‘准备好了吗’,是在问定安,而非‘贺连城’。”宁和淡淡一笑,看向身旁。蔺宗楚捋了捋白须,微微颔首:“王爷既让人传递消息出来,又极力掩饰真实身份,殊不知欲盖弥彰,更显刻意。”“蔺太公所言极是,我心中其实也是万般矛盾。”宣赫连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我活着的消息,如果真的暴露,究竟对暗中调查是否有助益,又是否会给你们再度带来祸患,实在……”“王爷不必多言。”蔺宗楚不以为然:“其实你早该说的,这样一来,或许有些事反而更好行事。”三人已行至宫道尽头,朱门已然在望,高大的城门洞开,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宣赫连忽然停下脚步,面向二人郑重一揖:“我假死瞒天,隐姓埋名这些时日,多亏二位相助,方能查清真相,此恩……”“王爷言重了。”蔺宗楚连忙伸手虚扶,打断了宣赫连的话:“眼下还不到最后落定之时,加之查案一事也皆在分内之责,无需言谢。”片刻,宁和与宣赫连目送蔺宗楚的暖轿向着墨园而去,宁和忽然轻声开口:“定安,待会儿回府,王妃那边……你可要好生安抚了。”宣赫连微微一怔,当即心下了然。这些日子,赤昭曦以病体独力支撑着偌大王府,一边授命主持麟台九选,一边还要为宣赫连“遇害”之事劳心,此刻得知夫君“死而复生”,不知会是何等心情……:()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