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的余晖洒在听竹轩的庭院里,将那片粉竹林染上了一片温暖的金光。就在宁和迈过月洞门,踏进院里时,瞬间便被一群侍卫围在了中间。跟在宁和身后的莫骁、韩沁、何青锦、孔蝉也是一副躁动不安的模样,唯独叶鸮揉了揉眉,有点无奈地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就知道会这样……”话还没说完,展月率先冲到近前,一脸好奇又激动的模样:“于公子!那个……王爷回府了?!下人们都在传王爷‘起死回生’了?”“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单轻羽向落在人群外围的叶鸮身后看了看:“是不是少了个人?那个……”“你们别急。”宁和抬手压了压:“正如你们所听到的,你们的主子——摄政王——宣王爷回府了,先前与我们共事过的那个剑客——‘贺连城’,他便是王爷。”“什么?!”众人齐声惊呼:“贺连城?!”“贺……义士……”在回廊远些的转角处,正欲凑上前来的柳青箐听到这段对话,如遭惊雷般,甚至掉落了手中端着的水壶。“哐啷——哗啦——”水壶碎了一地,刚刚沏好的热茶也撒了一片。柳青箐怔愣片刻,回过身时发现围着宁和的众人,此时都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摆头致歉,立刻蹲下身子收拾起来,可表面还是难掩震惊之色:“他……竟然是摄政王……王爷……?”见着不过是茶壶摔碎,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还是将注意力转回到宁和身上。“可王爷不是……”许长庆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不是……那灵堂里的棺椁……?”“是啊!”金明倒是直言爽快的性子:“衡翊和荣顺不是开棺验尸过吗?说亲眼看见王爷面色青紫,不就是中毒而……”最后一个“亡”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卓云音打断:“你别说那个字,小心我现在就去乾元阁状告一通!”“你这……”金明揉了揉后脑勺:“咱们不就是随口……”“不在乾元阁。”宁和在众人围堵中,极其缓慢地迈着步子向院里走去:“应当是陪着王妃去沁昔阁了。”“什么?!”众人再次惊叹:“沁昔阁?!”“王爷从来……以前……几乎从不踏足女眷内院的啊?”展月满脸惊讶地看着宁和。李玄凛忽然开口:“从前都是王妃偶尔去乾元阁陪侍,现在……怎么……王爷竟然会去沁昔阁……难不成这个王爷是假的?”听了这话,今日一起跟去上朝的莫骁、韩沁、何青锦、孔蝉和叶鸮,纷纷无奈摇头。“王爷是真王爷。”宁和温声解释道:“可王妃殿下也是真心待王爷啊,许是王爷经此一事后,心绪不同了。”韩沁连忙上前,伸手把展月和李玄凛往后轻推了半步,为宁和让开前行的路:“什么假的,你们可别胡思乱想,朝堂上我们几个看得真真儿的!那个贺……义士,当众揭下假面,露出王爷真容……”“朝堂上?!”展月惊讶,单轻羽也凑了过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好了好了!都散了去,别缠着主子……于主子!”叶鸮忽然从最后面挤到前面来,推开众人无奈道:“那就是王爷,不会有错的,我早就发现了,就你们还傻乎乎的……”“什么?”何青锦闻言转过脸来看着叶鸮:“你早就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们?藏着掖着……”“慢点,慢点问!”叶鸮揉了揉眉心:“你们心也太粗了……咱们去长春城的时候,你们就没觉得不对劲吗?王爷当时宣称从前是潜伏在翠屏城的黑刃,可既然他常年在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九华码头呢!”“呃……”何青锦看了看韩沁,又看了看孔蝉:“那……他……当时说自己多在城中……所以……不知道九华……”“这你也信?”叶鸮无奈道:“咱们若是在哪里长期潜伏,第一要务难道不是先把城里城外都摸个清楚吗?”“啊……是……”何青锦这才恍然大悟。“还有,咱们从长春城回盛京城的路上,在那对聋哑老夫妻的驿点换马休息的时候……”说到这,叶鸮忽然停下。“换马的时候怎么了?”何青锦看向叶鸮。孔蝉也是一脸疑惑:“在那驿点休息的时候你看出啥来了?”叶鸮看了看宁和,面露难色。当时他们闲谈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城门处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可在说到这件事时,当时叶鸮不小心用到“协查”一词,因为他是知道宁和的身份的,自然明白那海捕公文就是平宁国向盛南国申请的协查帮助。但这词脱口而出时,立刻感觉到怪异的只有不知道宁和身份的何青锦和单轻羽二人,当时的“贺连城”对此竟毫无反应,甚至还主动开口,为那张画像做出了模糊的解释。出于这点,让叶鸮更加确定了“贺连城”的身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现在这些人里,知道宁和是平宁国太子身份的人,只有莫骁、韩沁、孔蝉、赵伶安、怀信和自己,其他人皆是不明真相的,那自然是不便向他们解释太清楚。“哎呀……”叶鸮看孔蝉就像看傻子一样:“你不明白吗?当时咱们在聊什么,王爷那时候又是怎么反应的!”“当时……?”孔蝉想了想:“通缉令……?”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宁和身份一事,却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不过我在进长春城之前就有怀疑过他的身份。”“进城前?”单轻羽不解。孔蝉点点头:“当时在城外给你们易容的时候,我在他脸上动手时,觉得那皮肤的手感很奇怪,有点僵硬,不似真的一样,可……”“这么说来,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了!”何青锦诧异道:“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啧,说什么说啊!”孔蝉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王爷易容的那张脸上,有那么大一道疤痕,按常理来说,那疤痕周围的皮肤有些僵硬,倒也算是正常,我哪里能想到,那时候竟然是在一张易容的脸上又进行了一次易容呢……”“好了好了!”叶鸮连忙打断了孔蝉的话:“今日王爷也回来了,咱们之后的安排还是按照以前的照旧,除了我、韩沁、孔蝉、吴相,暂时先留住在听竹轩,其他人都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去,待王爷那边有了新的安排,再跟你们说便是。”“啊……好……好吧……”展月搭着何青锦的肩头,正欲转身,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又多问了一句:“哎,我说头儿啊,你既然早就猜到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啧!我说了你们信吗?!”叶鸮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们从长春城回来才不过一两日的时间,为着今日之事,里里外外忙碌着做准备,哪有时间跟你说这些!”“哦,也是……”展月嘿嘿一笑,何青锦接话道:“确实,如果是头儿说的话,搞不好咱们还以为你想王爷想疯了。”“哎——!青锦!你……”叶鸮指着何青锦,伸手想要去抓他,却被他闪身一躲,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原以为多数黑刃都回去了,这缠着询问的话题也该结束了,可一回头,又看见赵伶安、春桃和怀信三人,一个个满脸好奇的等着寻机插话。宁和微微一笑:“你们也想问吧?”“那贺义士竟然就是宣王爷?”赵伶安好像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一样,非要自己再亲口询问一遍。“主子主子!”怀信也迫不及待:“贺大哥是王爷……那我们以后称他大哥还是王爷啊?”“主子,那王爷受了伤?”春桃眨巴着大眼睛:“不然那脸上的疤痕哪里来的啊?”“那疤是假的!”韩沁摇了摇头:“王爷易容的。”“假的?!”三人异口同声。春桃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难怪啊……感觉他那张脸有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吓人,我还以为江湖剑客都这样呢……”闻言,众人忍不住一阵哄笑。宁和拍了拍怀信的脑袋:“以后自然是要尊称一声王爷的,你如何敢叫王爷‘大哥’?”“啊……对……王爷!”怀信这才释然一笑。莫骁也伸手揉了揉怀信的脑袋:“你小子运气可真好,这些日子能与王爷同住一个院子,还得了王爷的夸赞,够你吹一辈子了!”怀信闻言,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说起来……”赵伶安回头看了一眼偏屋:“怎得没见柳兄弟出来?”“青卿哥去灶房了。”怀信指了一下小灶房的方向:“方才他不是打碎了茶壶吗,这会儿又重新去沏茶了。”“没有啊!”春桃听着觉得奇怪:“刚才我从灶房过来,没见着他啊。”“罢了,我知道他在哪。”宁和立刻猜到,便驱散了众人,看向门窗紧闭的偏屋,心中暗自叹了一声。柳青箐将自己关在屋里,默默坐在那张距离里间主榻最远距离的板榻上,一动不动。从刚才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她就像失了魂一样,回到屋里,静静这么坐着,手里捧着的茶壶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手掌中差点划破,她也浑然不觉。“贺义士……是……宣王爷?”柳青箐双眼直勾勾盯着手中的碎片,眼神空洞。那个总是一脸警惕盯着她的男人,那个总是冷言冷语教导她武功的男人,那个偶尔会在她帮忙铺床和收拾房间后道一声温热感谢的男人……是摄政王?!柳青箐实在没有办法忘记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宣赫连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点点滴滴。不由得想到宣赫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十分戒备,到后来毫不掩饰的审视,再到不知何时开始,隐约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想起宣赫连偶尔会帮她带些小玩意儿回来,或是给她的、或是给弟弟柳期年的,嘴上说是办完事回来的路上“顺手而已”,可她分明知道,那些小物件有许多都是需要特意绕路到市井的另一端才能买得到的东西。,!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里,她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时,发现宣赫连竟在案边静坐,说是口渴了起夜喝点水,可实际上,那茶盏的水未减分毫……柳青箐曾有几次感受到宣赫连这种略显笨拙的照拂时,心底以为那逐渐消减的戒备、和不露痕迹的关怀,其中藏着些许不一样的情感。可现在却不敢再这么想。“贺连城”——宣赫连——他是王爷啊!是那个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啊!而她自己眼下还是个身份未明、前途未卜、又难正名的“私生女”,二人之间本就隔着天地之差,现在身份恢复,与王妃赤昭曦又是那样般配相爱……柳青箐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记得今晨宣赫连离开院子时,与柳青箐最后说的一句话:“有的事,总会有结果的。”此时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笃笃。”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柳青卿。”宁和的声音传入屋内:“是我。”闻言,柳青箐心下一凛,连忙起身上前去开门,却在慌乱中不小心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割伤了手心,但还是努力忍着疼痛:“在……主子,请进。”一边应声开门,一边将染血的碎片捏在手里藏在身后,但这怎么可能瞒得过宁和的鼻子。“你受伤了?”宁和一闻见淡淡的血腥,立刻关切道:“可是被刚才的碎片划伤了手?”柳青箐也是没想到他的鼻子这么灵敏,只好伸出手来,宁和见状急忙让她扔了碎片,转身就叫赵伶安和怀信拿来了药箱。怀信收拾着地上的碎片:“青卿哥,你也太不小心了。”赵伶安帮着给柳青箐上药包扎:“这几日你就别做活了,伤在手心上,做什么都难免扯着伤口,就暂且休养些时日吧。”柳青箐没有回话,只是愣愣地点点头。宁和见她这般,便叫赵伶安和怀信收拾好后先离开屋子去。当房门重新被关闭时,宁和才再度开口:“你也听到了吧,他是宣王爷。”柳青箐点点头,没有说话。“日后王爷就不住在这边了。”宁和看着她说:“这屋子就腾出来,给你们住着。”“嗯,多谢主子。”柳青箐完全没有注意到宁和这句话里的关键,除了点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宁和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柳青箐是在为自己的身份忧心,毕竟她女扮男装混进王府,为的就是能有机会进宫、接近赤帝,为她和弟弟柳期年正名。但现在宣赫连恢复了身份,从前作为“贺连城”的假身份所说话的,是否还能当真,在柳青箐的心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你不必担心。”宁和温声开口:“王爷虽然恢复了身份,但他既已答应了你的事,便不会食言,只是眼前还是需要先处理好朝堂之事,待这盘棋落定,才好办其他的事。”柳青箐抬起头,望着宁和的眼神里,隐隐闪过一丝泪光。:()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