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暗室内,除了无边的黑暗,也只余死一般的沉寂。忽然间被轻声开启的那道铁门,瞬间刺激了殷崇壁的神经,当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中透进来时,殷崇壁忍不住眯起眼睛,不得不抬手遮挡一下虽然昏暗、但对他来说却十分刺眼的火光。不是狱卒。黑暗中,隐约可见三道身影站在暗室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三尊雕像一般,直至铁门完全大开。为首的那名身法矫捷的黑衣人侧身让开,让中间那第二道身影从三人中缓缓走出,一步一步,迈进暗室,似乎带着极其稳定的心绪向殷崇壁走近。从那宽大的黑色斗篷身影中,实在看不清其身形是胖是瘦,加上那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装扮,就连脸上也蒙着多层的黑色锦布,只露出的一双眼睛,还在极大的兜帽下分毫不露容貌。轻轻几步,已经走到殷崇壁面前,从他自下而上望去的视角里,可隐约看见那兜帽黑暗中泛着的幽光,锐利如刀,不带一丝温度。殷崇壁盯着那双眼睛,只一眼,瞳孔骤然放大,那双眸子,在他心里实在太深刻了。在那双居高临下的、充满了审视和倨傲之意的眼神里,不只是深不可测的谋算,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殷崇壁看着那身穿黑斗篷的人良久,嘴唇翕动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说出话来。片刻,那人没有低下一点头,缓缓开口,可声音却十分刻意地压得极低且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一般,若是叫偷听墙角的人听去,根本无法听出这说话的人原本的音色:“太师,你受苦了。”这话里说得是“受苦”,而不是“受委屈”,说明二人之间对于今日朝堂上蔺宗楚弹劾一事,都心知肚明,句句属实。黑斗篷之人看着他,不急不徐,只静静站着,任由殷崇壁满眼惊愕地凝视。半晌,殷崇壁终于开口,声音与那人同样的沙哑,但听起来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你……你不该来这样的地方。”“该不该来,本宫心里有数。”那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蔺宗楚要弹劾你,你事先可知道?”殷崇壁轻轻点了点头:“从前日得到消息,摄政王府派出去的一队人回来时,我心里就猜到了,没想到那老东西动作这么快……”“你可有把握翻身?”那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冰冷的寒意:“在没有本宫的帮助下。”“就算我翻不过来……你……”殷崇壁颤抖地嘴唇,翕动几下后,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极尽的忍耐:“你……别淌进来了……”“本宫也没有打算伸手。”那人顿了顿,俯视殷崇壁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本宫深夜至此,只为一件事。”殷崇壁抬头看着那人,静静等待着可能到来的“终局”。“放心,本宫没那么绝情,不会害你,只不过……”那人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中却愈发的锐利起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才是。”话没说完,殷崇壁心底像是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应声。“这里是诏狱,冯俊海是刑部尚书,他想怎么问,那是他的事,而你……”那人微微弯下一点腰身:“你想怎么作答,全凭你一张嘴,也只是你的事而已。”殷崇壁嘴唇再次翕动,却依旧没有能发出一声。黑斗篷之人紧紧盯着殷崇壁,那目光如同一把有如实质的、带有利刃的刀剑,直刺入他的眼底:“你啊……这些年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靠的是什么?”殷崇壁缓缓低下头,默不作声。“不是陛下的信任,不是你那些门生故吏,是你自己心里那把尺!”说着话,厚重的黑斗篷随着那人略微躬下的身形,沉沉垂在殷崇壁的眼前:“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嘴……如今……这把尺,还在吗?”听到这话,殷崇壁沉默着,他心里知道,他要没救了,哪怕是眼前这个人,也已经在赤帝面前失了分量,所以也难再出手驰援他眼下的困境。良久,殷崇壁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人微微颔首,复又直起腰:“你只需记住——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有用!说出来,是死路一条,可烂在肚子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线……生机?”殷崇壁眼中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光芒,却又在转瞬间迅速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几近绝望的苦涩:“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生机?今日朝堂之上……我……我已经退无可退了……”“知道。”那人打断了他的话,故作沙哑的声音中,却透着笃定:“那些罪证,你如何也是翻不了的,本宫更不可能对你施以援手,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殷崇壁怔住了。那人俯视着出神的殷崇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饱含了怜悯、无奈、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决绝。,!“本宫虽然不能助你,但……”那人顿了顿,才继续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本宫可以向你作保。”殷崇壁盯着那兜帽下的双眸,静待这句话的下文。黑色斗篷随着他的视线向前垂下许多,那人微微俯身下来,凑到殷崇壁的耳边,用只有两人之间可闻的声音一字一顿开了口:“你的后嗣,一定能继承大统!”话音落地,殷崇壁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僵硬地坐在原地。剧烈颤抖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难发出声音,那双原本已经失了光彩、浑浊的眼眸里,瞬间翻起惊涛骇浪。“这话,你且记在心里就好。”那人的声音重归刻意的沙哑:“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去……我无法给你肯定的答复,但你只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用你心里那把尺,量清楚了便是。”殷崇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知是哭还是笑,他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带着镣铐的手,久久不语。终于,他再度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绝望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着的光芒。“我知道了。”殷崇壁这句话中,带着极其坚定之意,令那人十分满意。那人视线在四周暗室的环境逡巡一周,声音重归冷漠的沙哑:“你……好自为之,就此别过。”最后落下这句话,那人便转身向门外走去。殷崇壁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轻唤了一句:“你……保重……”斗篷下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消失在厚重铁门后,伴着那一道微弱昏暗的光线一起消失。暗室之外,另外两名黑衣人一直默默值守在铁门旁,见到那人从里面出来时,二人立刻迎上前去。其中身形矫捷的黑衣人迅速从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挥动手臂在空气中来回摆动,以便驱散迷香的药物气味。而另一人则取出一块较大的旧布,准备擦拭留在走道上的脚步痕迹。然而,穿着黑斗篷的为首那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留着吧,就算看到了痕迹,他也查不出来的。”后面那人微微颔首,收起了手中的旧布,紧紧跟随其后,仍旧由那名挥动着香囊的黑衣人走在最前方引路。当一行人走到通道尽头时,行于列队中间的黑色斗篷下的人,略微停顿了脚步,缓缓侧目,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在遮蔽严实的兜帽下,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锐利和威严,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复杂之色。只那一瞬,复杂神色便被那人迅速压下,目光重回锐利,随即抬起手,向身旁两人做了个手势。前面那名黑衣人立刻将通道尽头的铁门打开,三人无声无息地迅速撤离,一层层向上行去。沿途经过那些倒的歪七扭八的狱卒、还有趴在案上的郭侍郎、廷狱令和廷尉监,皆是呼吸均匀地沉睡着,只不过在那人挥动过手中的香囊之后,分别都有了一丝即将清醒的迹象。三人退回到地面上诏狱的大门外,那两名刑部的差役依旧倒在门边昏睡不醒。夜风从城墙下的巷口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轻轻吹动了黑色斗篷的一角,那人抬起头,借着掩盖面容的一丁点缝隙,望了一眼漆黑如墨天空。乌云依旧厚重,遮天蔽日的仿佛即将要倒在这座城池的上空,看不见半点星月光辉,而空气中那股憋闷的气息也愈发浓重了起来,仿佛随时都将会有一场倾盆大雨从天空泻下一般。“风雨欲来……”那人极轻的声音呢喃着一句,随即收回目光,沉沉令道:“回。”一个字,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命令,另外两人便立刻心下了然,随即迅速沿着高耸的皇城墙根而去,消失在沉闷的夜色之中。就在这三名黑衣人离开后约莫两刻时间,巷口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俊海从御书房匆匆赶回诏狱。但让冯俊海万万没想到,当他回到诏狱,看到倒在门边的两名差役,面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立刻冲上前去,蹲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才松了一口气,呼吸平稳,看样子只是睡着了。“睡着了?!”这三个字在冯俊海脑中闪过时,顿时引起他的警觉。“迷香!”他低喝一声,立刻又去探了一下旁边那名差役的鼻息,旋即猛地站起身,冲向大门内侧。门后的通道内,昏睡的狱卒横七竖八的倒在整条下行的石阶上,冯俊海淡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一路狂奔向下,经过郭侍郎和廷狱令等三人的身边时,心中更是一紧,脚下丝毫不敢停顿,直冲到最底层的那间暗室前。铁门上的锁完好如初,但却与他离行前的位置有着细微的偏移。“不好!”冯俊海心中顿时冷如冰山,心中暗暗默念:“千万别空了……”,!深吸一口气,打开那道锁,猛地推开厚重的铁门——按室内依旧漆黑一片。冯俊海立刻从暗室示外的墙面上取下火把,照向暗室的角落。殷崇壁端坐在那堆稻草上,手脚的镣铐依旧紧锁,从他微微低垂的头也实难辨出面色好坏,但听到了铁门传来动静,殷崇壁还是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满脸惊惶之色的冯俊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分,随即又垂下眼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冯俊海死死盯着他,试图从殷崇壁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或端倪。可那张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冯俊海离开前更多了一分从容。“完了……”冯俊海心中不禁失声暗叹。“殷太师!”冯俊海还是开了口,低沉而冷厉的声音掩盖了他心中的惶惶不安:“方才可是有人来探你了?”殷崇壁没有抬眼,只是摇了摇头,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懒懒回道:“没有。”冯俊海凝视着他,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殷崇壁的脸上,明明灭灭。良久,没有再多一句问话,冯俊海转身离开了暗室。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冯俊海站在铁门外,表面上极力掩饰着,才没有露馅,可心里早已慌乱无章,镇定了片刻,才回过身将那铁锁重新上钥。而在这道铁门的另一侧内,重归黑暗之中的殷崇壁,端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可那双眼睛,此刻却隐隐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那其中燃烧着的是希望、是决绝、是近乎疯狂的执念。微微翕动的嘴唇中,正无声地重复着黑衣人那句话——“你的子嗣,定能承继大统。”殷崇壁再淡淡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冯俊海离开暗室,走向诏狱门外,面色阴沉如水,在他身后,那些昏倒的差役和狱卒已经陆续清醒过来,一个个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饶命……属下……”廷狱令瑟缩地跪在冯俊海身后:“属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人……属下也是……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廷尉监更是跪地叩首,完全不敢抬起脸来:“不知不觉间……就……就……”“大人,下官实在是罪该万死!”郭侍郎更是俯首叩头:“不知不觉间,竟就这样沉沉昏睡过去,叫贼人钻了空子……”冯俊海没有理会他们,看着不远处宫墙下的暗处,眉头紧缩。在从暗室转身出来时,他沿途亲自检查了所有通道。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撬锁痕迹,除了几个极其不起眼的、淡淡的脚印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迹象。那些昏迷的狱卒,只是简单的中了迷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殷崇壁此刻依旧好好地关在暗室里,镣铐完好,人也完好,除了那张与之前相较、更多了分沉稳之外,再无任何异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一定是用了迷香!”冯俊海暗自呢喃:“可为何本官进去时,连丝毫气味也没闻到……”来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挑在今日这节骨眼上悄然探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为着殷崇壁而来的,但是为何没有将他劫走?乌云翻涌,不见星月的黑色夜空下,滚滚闷雷自远处隐约而来,沉闷而压抑,仿佛巨兽的低吼。“启禀大人。”身后一禁卫上前来报:“属下都检查过了,那几个脚印,并不算大,但……不太好辨别男女和身量……”“本官知道了……”冯俊海沉沉叹了一口:“仅凭几个不明确的脚印,实在难分究竟是男是女,倘若是那种习特殊武功的刺客,那脚便会比常人更小半寸,身量也更是纤细几分,若非如此……那便只能是……”话没说完,冯俊海心里闪过一丝可怕的揣测:殷崇壁是入了诏狱,却不代表宫外再无人可援他,那后宫里,不正有一个还未受到影响的人吗……他不敢再想了,深吸一口气,转身喝令:“再加派人手!从此刻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诏狱半步!”:()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