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昔阁廊下的宫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零星还亮着的那几盏,随着疾风将微弱的灯光投下一圈圈昏暗的光晕,照在浸满了雨水的小路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在院落深处的暖阁里,宁和刚刚将那张药方递交到宣赫连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在宣赫连的手中微微颤抖,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可他脑海中还是回荡着江老刚才道破的惊人真相。“流珂,去偏厅把流萤叫过来。”宣赫连强压着怒意说:“让其他下人在偏厅候着周太医就是,我有话要问你们。”流珂领命立刻转身出了暖阁,不多时便与流萤一起回来了。“流萤、流鹊、流珂。”宣赫连低沉的声音中,除了毫不掩饰的怒意,还有一丝不解:“你们三人平日里都是怎么照顾昭曦的?”看到宣赫连眼里透出来那股翻涌的怒火,流萤不禁浑身一颤,立刻跪下回话:“回王爷话,平日里,公主的起居一直是奴婢负责照料着,公主每日的梳洗、更衣、妆饰等,都是奴婢亲自伺候的,而且公主的贴身衣物、被褥和妆台上的脂粉首饰,也都是奴婢一手打理,绝不会有任何疏漏,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那毒……”在流萤跪下的那一瞬,流鹊和流珂也紧跟着跪了下来,宣赫连的目光立刻移到了这二人身上。流鹊哭着叩首:“王爷,公主的膳食是奴婢负责的,平日只要是公主入口的食物,奴婢都会一一盯着,每一道菜都是奴婢在灶房里亲眼看着人做得,而且公主入口的食物,奴婢也都是先试过毒的,待奴婢确认无异之后,才会让公主食用。王爷,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奴婢经手过的公主饮食,绝无问题!若是有毒,那奴婢最先应该出现症状才是啊!”看着流鹊这般激动,流珂也忍不住哭出了声:“王爷,奴婢平日一直护在公主左右,倘若有人在平日里从公主的生活中下毒,那奴婢也会发现,可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紧闭着,流珂又急又快地说完了话,将头深深埋下,向宣赫连俯身叩首,但最后“不知道这毒是何时从哪里来的”却实在说不出口了,因为她的内心也在挣扎,在自责,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那么长时间以来,周围就有人对赤昭曦下毒。沉默地看着跪地叩首的三人,她们的话,宣赫连心里是信的。流萤、流鹊和流珂,是赤昭曦从小便跟在身边的宫女,在身边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而且若是这三人中的某一个想要害她,有的是比下毒更容易、且更不易被发现的法子。宁和站在宣赫连身侧,与他一样听清了三人的陈述,不禁陷入沉思。江老的话说得明明白白,赤昭曦被人下的毒,剂量极轻、且毒性极淡,在长年累月中,一点一滴地从她身饮食或生活中慢慢渗透进去的,若是平日生活和饮食都没有问题,那还能从何处下手?思绪万千,宁和目光无意识地在暖阁的里间扫视,想要从这环境中抓住一些可能漏掉的细节。当视线落在宣赫连手中的药方上,宁和突然间恍然:“我问你们,除了日常生活和膳食之外,王妃殿下平日里的汤药,又是你们谁负责煎的?”这问题一出,三人同时怔愣了,像是被宁和这一句话点醒了一般,流萤的嘴唇翕动几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开口,流鹊也停止了哭泣,怔怔的看着宁和,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是陈嬷嬷和她身边的下人。”流珂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因为陈嬷嬷懂些医理,所以公主的汤药一直都是陈嬷嬷在经手,包括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也都是陈嬷嬷亲自去抓药的,那些汤药,要么是陈嬷嬷自己煎,要么就是她身边的人做。但……但药方上的药材,全都是由陈嬷嬷经手的。”流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可陈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公主是信得过她的,而且……而且陈嬷嬷还是皇后娘娘当初特意派来照顾公主身子的,向来做事都很稳妥,几乎从未有过错漏……所以……所以公主的汤药,几乎……奴婢们几乎从未插手过,只有偶尔时候,陈嬷嬷忙不过来,她身边的人又被派了出去,才会叫奴婢们去帮忙煎药……”到这一刻,流鹊也反应过来:“对,陈嬷嬷是懂医理的,公主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是不喜欢惊扰宫里的太医,所以多是先让陈嬷嬷来搭脉,只要陈嬷嬷说不要紧,公主便不会叫人去请太医。”“陈嬷嬷说过,公主的身子虚,需要长期调养着,便时常给公主煎着滋补的汤药或是药膳。”流萤脸色惨白地接话:“而且……而且……公主自打与王爷成婚以来,已经……已经喝了好多年了,只要陈嬷嬷端来,公主就……”话还没有说完,宣赫连手中的药方便被他猛地拍在了身旁的矮几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砰”的一声闷响,矮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跃起了三分,随即滚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尚未饮用的茶水也因此溅了一地。“陈嬷嬷……”宣赫连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确定,是陈嬷嬷?”三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流萤回道:“王爷,这……奴婢实在难以确认,虽说每次都是陈嬷嬷端来的汤药,可也经常会是她身边下人做得,未必就是陈嬷嬷……”“好了!”宣赫连身后还躺着命悬一线的赤昭曦,不论如何也不该在这里大发雷霆,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依旧熊熊燃烧着。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怒火强行压下,宣赫连转身走出暖阁:“康老在吗。”刚刚把江老送出王府的康管家,从月洞门外小跑着赶回来,正好听见这声召唤,急忙又加快了脚步,跑到暖阁前:“王爷,老奴在。”“把昭曦身边所有伺候过她的人,除了流萤她们三个,其余的全部带到前院去。”宣赫连沉沉的声音中透着极力压制的怒火:“一个都不许漏,本王要挨个审问!”康管家这才刚刚从前院赶回来,听宣赫连这般怒喝,浑身一震,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视线抬起时正好扫过侍立在侧的莫骁,发现几人都是眉宇紧蹙,且面色凝重,并暗暗向他挤了挤眼睛。“是,老奴这就去办。”就算不知为何,但康管家还是在瞬间领会其意,立刻躬身应话,转身便欲招呼下人。“等等。”宁和的声音忽然从暖阁内传来。康管家脚下一顿,和宣赫连一起看向了刚从暖阁出来的宁和。宁和看看康管家,又看看宣赫连:“定安,眼下王妃殿下这情况,身边是离不了人的,如今能让她安心踏实的,也就只有你了。”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宁和回望了一眼隔着窗棂里间的方向,温声劝道:“不如你就留在沁昔阁这里,好好陪着王妃殿下,让我替你去前院走一趟,那些下人,我来审吧。”顺着宁和刚才回望的那一眼,宣赫连也不由得看了过去,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应了。“康老,你与宁和一起去吧。”宣赫连转过身来,视线落在韩沁身上:“韩沁,你去把梁鸩、李玄凛、何青锦、段霞、刘影和哑中这几个人叫上,都到前院去,从旁协助宁和审问。但凡你们发现有人敢妄言扯谎——不必留任何情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康管家和韩沁齐齐应了声“是”,便各自退去执行命令了。“你放心吧。”宁和轻声在宣赫连身旁宽慰了一句,看着正在院子里张罗着召集下人的康管家,衡翊和荣顺也在一旁协助,最后给他留了一句:“我心里有数,你安心陪着王妃就好。”便走出了檐下,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莫骁在宣赫连身后抱拳一礼,就立刻撑起油纸伞,追着宁和的脚步跟了上去。下了大半天的暴雨,不见势弱,反倒是在这时候更大了几分,密密匝匝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将新抽春芽的枝桠打的摇摇晃晃。沁昔阁的下人们,除了流萤等三人之外,一个个皆被康管家点到了名,陆陆续续地被王府的侍卫带到前院来。在这样暴雨的天气里,沁昔阁里所有的下人们黑压压的跪了一片,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更是茫然无措,大家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受到召集和惩罚——他们已经把跪在雨中视为惩罚了。只有几个知道赤昭曦身体出现状况的二等侍女,心中隐隐不安,还以为宣赫连将赤昭曦病重的原因,都怪罪在了他们这些伺候着沁昔阁的下人身上,同样也是惴惴不安,淋着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时候叫你们过来,是有些话要问你们。”康管家先开了口:“但王爷今夜不能亲自来审,所以便委托于大人对你们一一审问,倘若有人不说实话,那就别怪咱们上手段了。”康管家原是顺口要唤一声“于公子”的,可现在这情形,若是唤一声“于大人”,自然是要比“于公子”更有威慑力些的。说罢,康管家向后退了一步,将正厅前檐下最显眼的位置让给了宁和。宁和与康管家轻点了一下头,向前一步面对所有跪在雨中的下人,冷声开口:“说是有话问你们,其实就只有一件事,现在必须查个一清二楚。”“问话?”“王妃殿下这几日都不怎么出来,难道……”“哎哟,你还真别说,刚才我见太医院来了好几个太医了!”“可就算是王妃身子不适,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而且都这么夜了,还下着大雨,啧,也不知道康管家怎么……”“安静——!”康管家见着跪在面前的一众下人忽然起了些骚动,立刻朗声喝止:“都把王府的规矩忘了不成?什么时候由得你们在下面这般放肆了!接下来,只要听于大人问话,你们如实作答便好!”,!说罢,便见韩沁等人在一旁亮了亮未出鞘的剑身,慑得众人骤然收声。宁和见已经恢复了安静,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王妃殿下的身子被人下了毒,那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极其轻微的毒。经过初步调查,这下毒之人,就在你们中间。”话音落地,院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跪在暴雨中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与恐惧,甚至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额上的水珠都分不清是吓出的冷汗,还是天降的雨水。有两三个人想要开口喊冤,可抬头看到站在檐下的宁和,面上那双眼睛被灯火照得通明,与他带着冷冽之意的目光对上时,又硬生生把想要伸冤的话咽了回去。静默片刻,没有人主动开口回话。宁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跪在二等侍女身后不远处一个老妇人身上。但那地方似有不妥,她却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身影尽可能隐没在众人之中,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低垂着眼帘,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唯一让宁和觉得反常之处,是那老妇人在一众瑟瑟发抖的下人之中,只有她显得格外镇定。宁和略微抬手指了指她:“康管家,怎么好叫这位老妇人也淋着雨呢。”康管家都还没发现她,顺着宁和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是谁,立刻向宁和回话:“回于大人,那是王妃殿下身边的老嬷嬷——陈嬷嬷。”“既然是王妃殿下近身的嬷嬷,怎得在那么后面的位置?”宁和假意关心道:“现在流萤、流鹊和流珂三人也不在这里,论资历论辈分,难道不应该是嬷嬷排在最前面的位置吗?”“陈嬷嬷,”康管家也不知道宁和这句话的深意,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喊道:“您怎么跪在后面去了,快到前面来。”陈嬷嬷闻言心中暗自一惊,好在低头垂眸的,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不得不应了康管家一声,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勉强挪到了二等侍女稍前一点的位置上,才复又跪下来:“老奴见过于大人。”“这位就是陈嬷嬷啊。”宁和状似惊讶地与康管家说:“方才我听说,陈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了,怎么好叫她在雨中淋着。”说罢,宁和便示意韩沁,上前将陈嬷嬷架了起来。陈嬷嬷只好半推半就地移至宁和身边檐下,向着宁和敛衽一礼。宁和却没有开口让她起身,一个冷冷的眼神投在她身上:“陈嬷嬷,我听说,王妃殿下的汤药,一直都是由您经手的?”:()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