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柏顶着那身染血的旧儒衫,在全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与上台前那种混杂着好奇、审视乃至轻视的目光不同,此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温度骤降。尤其是那些原本与他一同晋级、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们,眼神中的情绪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之前的淡定、矜持乃至事不关己的漠然,迅速被一种清晰的厌恶所取代。那厌恶并非针对他的落魄衣着或迟到狼狈,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仿佛他演练的那套“六艺拳”,触碰到了某个他们心照不宣、不容外人染指的禁区。更甚者,如那红袍赵公子之流,眼中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让敏感者心惊。徐柏的存在,以及他所展现的“不该拥有”的东西,似乎成了某种对他们地位、传承乃至潜规则的挑衅。在这片骤然冷却、暗藏敌意的氛围中,唯独何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永不褪色的温煦笑容。他甚至还对走回来的徐柏,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示意,眼神平静,仿佛徐柏刚才引起的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干系,又或者,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待徐柏落座,何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质地精良的碧水灵丝锦袍,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步履舒缓,姿态优雅地走到台前,向聂无咎及两位夫子行过标准的儒礼,举止无可挑剔。随即,他自储物法器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木制成的素白画布、灵木画架,以及数支灵气盎然、笔毫各异的画笔,还有一方调制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彩墨。他并未选择任何恢弘或奇诡的题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现实——这四季园夜色下的文会盛况。半炷香的时间,在他沉稳的运笔中静静流逝。笔锋或轻或重,或疾或徐,蘸取不同色泽的灵墨,在画布上勾勒渲染。渐渐地,一幅生动传神的《庆生节文会图》跃然纸上。画中不仅精细描绘了“听雨轩”前的亭台楼阁、粼粼池水、悬空灵灯,更将场中人物的形貌神态捕捉得惟妙惟肖。观礼者或坐或立,或交谈或凝神;参赛者或紧张或期待;侍从穿梭其间……而画布中心,主台之上的城主聂无咎与文、池二老,更是重点刻画。令人惊叹的是,何其笔下的聂无咎三人,不仅形似,更隐隐捕捉到了一丝神韵!聂无咎的威严深沉,文蔷的温和深邃,池峰的冷峻严苛,都在笔墨间隐约透出,尤其是那股属于“夫子”境界的、与天地文气隐隐相合的独特气度,竟被何其以画技巧妙地暗示了出来!整幅画作文气氤氲,灵光内敛,画成之时,竟隐隐有微弱的共鸣自画布与周围环境中产生,仿佛这幅画本身,已承载了一丝现场的文华气运。“妙啊!何其兄竟有如此画技!”“画中见人,人中有神!这……这已不是寻常画工,近乎于‘道’了!”“看城主与两位夫子的神韵,何其兄莫非已触摸到夫子境的边缘?”台下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原本与何其称兄道弟、以为彼此水平相差无几的世家子弟,此刻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他们这才惊觉,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总是面带微笑的何家公子,真正的才华与修为底蕴,恐怕远超他们的估计。这幅画所展现的,不仅是高超的画艺,更是对儒道境界的深刻理解与接近。主台上,聂无咎眼中也掠过明显的赞赏之色,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幅已然完成的画作,点了点头,朗声道:“不错。画骨易,画神难。此画已得其神,形神兼备,文气盎然。何其,你的画道与心境修为,距二阶‘夫子’之境,仅差一层窗户纸了。假以时日,必能突破。”说罢,他轻轻鼓了鼓掌。文蔷夫子抚须微笑,池峰夫子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看向画作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城主大人与两位夫子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何其谦逊地躬身行礼,脸上笑容依旧温煦,并无太多骄矜之色。他小心地将画作收好,再次行礼后,才缓步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然而,当他回到原本的圈子时,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周围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时常一起吟诗作画的“朋友”们,此刻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恭喜的话到了嘴边,却因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感受到了差距带来的压力,或许是对未来名额竞争的担忧——而变得难以出口。他们只能略显尴尬地点头示意,或说些无关痛痒的套话。所有人的心里都开始飞快地盘算。妙音仙子的音道展示堪称一绝,几乎锁定一个名额;何其这幅近乎夫子境的画作,表现惊艳,恐怕也能稳稳占据一席之地;而徐柏那套神秘的“六艺拳”,虽然惹来争议,但显然引起了城主和夫子极大的兴趣,获得名额的可能性也大增。如果这三人都入选,那就只剩下最后两个名额,供剩下的十三人去激烈争夺!,!想通此节,不少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世家子弟,脸上都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焦虑、紧张乃至不悦之色。竞争的压力陡然增大,看向彼此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同侪之情,多了几分审视与竞争的火花。其中,尤以那位红袍赵公子的脸色最为难看。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静坐调息的徐柏,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在他看来,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小子,不仅可能抢走一个宝贵的名额,更用那套该死的拳法,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关注与荣耀!徐柏,已然成了他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高台之上,聂无咎将台下众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他神色不动,只是平静地宣布:“第二轮‘各展其艺’至此全部结束。诸位表现皆有不凡之处。现在,本城主将与文老、池老稍作商议,从尔等十六人中,遴选出最后的五人,进入第三轮‘文斗争锋’。诸位,请稍候。”说罢,他转过身,与文蔷、池峰两位夫子低声交谈起来。半刻钟的时间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主台上,聂无咎与文蔷、池峰两位夫子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嘴唇微动,显然在以传音之术进行着快速而隐秘的商议。他们的表情或平静,或严肃,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都自觉压低了许多。终于,聂无咎结束了与两位夫子的交流,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期待、紧张、不安乃至隐隐藏着不服的脸庞,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魔力,场中最后一点嗡嗡声也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向主台。“经过本城主与文老、池老共同商议,”聂无咎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全场,“现公布,晋级第三轮‘文斗争锋’的五人名单如下——”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入围者的席位,一个接一个地念出名字:“宋妙音。”绿裙女子妙音仙子起身,向台上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矜持而从容的微笑,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楚南。”一位之前展示过精妙剑法、气宇轩昂的蓝衣公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喜悦,拱手致意。“侯应。”另一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灵植催生之术博得满堂彩的瘦高青年闻声站起,神色沉稳。“何其。”何其依旧保持着那副温煦的笑容,优雅起身行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念到这里,场中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那个身着旧儒衫、身影略显孤峭的位置。聂无咎的目光也定格在那里,声音平稳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以及,徐柏。”“哗——!”名单公布完毕的瞬间,巨大的喧哗声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猛然爆发!“徐柏!真的是他!”“这……这泥腿子何德何能?!”“他那套鬼画符的拳法也能算才艺?凭什么挤掉张公子李小姐?”“定是城主和夫子看走了眼!或是……他使了什么诡计!”议论声、质疑声、愤懑不平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听雨轩”的屋顶。尤其是那些被淘汰的世家公子小姐,脸上瞬间涨红,眼中充满了不甘与不忿。他们自视甚高,家世显赫,苦练多年,却在此等关键时刻,被一个来历不明、衣着寒酸的城外小子挤出了最后竞争的行列!这不仅是失去了一次扬名立万、获取推荐资格的机会,更仿佛是对他们身份与骄傲的公开羞辱!然而,再如何不忿,城主聂无咎与千山学府的两位夫子威严在此,无人敢当场发作质疑。他们只能强压怒火,脸色铁青地瞪向徐柏的方向,有的冷哼一声,有的愤然拂袖,陆续阴沉着脸离开自己的座位,退向观礼区域,将核心场地让给那五位晋级者。只是那离开的背影,充满了憋屈与愤恨。红袍赵公子更是其中之最。他死死盯着徐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非顾及场合,恐怕早已冲上前去。他身边的同伴连忙低声劝阻,才将他勉强拉走,但其路过徐柏附近时,那充满恶意的低语与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依旧如同毒刺般甩了过来:“哼,侥幸的东西,看你还能得意多久!”徐柏对周围的喧嚣与敌意恍若未觉,只是默默站起身,向着主台方向再次躬身行礼,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似乎对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处境早有预料,也感到了一丝压力。就在人群开始涌动,准备前往下一场地时,走在最后的何其,却悄然放缓了脚步,趁着无人特别留意,来到了徐柏身边。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迅速对徐柏耳语了几句。徐柏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眼中闪过惊疑、思索等复杂神色,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对着何其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何兄提醒。”,!何其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徐柏的肩膀,便转身汇入前往“秋山”的人流之中。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混乱的人潮正按照城主新的指示移动。聂无咎待名单引起的骚动稍平,继续宣布:“第三轮‘文斗争锋’,场地设在‘秋山’山顶‘览胜台’。规则稍后公布。请诸位来宾移步‘秋山’观礼。比试,将于半个时辰后正式开始。”众人闻令,立刻如同潮水般向着四季园内那座枫林如火的山峰涌去。议论声、脚步声、衣袂摩擦声汇成一片。在人群边缘,姜风与若星相视一眼,并未随着人流拥挤。只见姜风袖袍微动,一缕清风悄然卷起二人,下一瞬,他们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然稳稳立于“秋山”山腰一处视野极佳的凉亭檐角之上。此地清静,居高临下,既能将山顶“览胜台”的情形尽收眼底,又可避开山下纷扰,正是观察后续发展的绝佳位置。夜风拂过,带来枫叶特有的清冽气息。山下是涌动的人潮与灯火,山上是即将展开的更激烈、也更暗藏玄机的最终对决。半个时辰后,秋山山顶的“览胜台”。此地比山下的“听雨轩”平台更为开阔,以整块温润的青玉石板铺就,边缘以灵木栏杆围合,台上并无太多装饰,只在四角立着四盏造型古朴、燃烧着不灭明焰的石灯,将平台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过分刺眼。台下,观礼者们或站或坐,围了数圈,人头攒动,却都自觉地保持着安静,翘首以待。平台中央,聂无咎与文、池两位夫子已然就座。他们面前,五位晋级者——宋妙音、楚南、侯应、何其、徐柏——一字排开,静候指令。聂无咎目光扫过五人,沉声宣布:“第三轮,‘文斗争锋’。规则如下:不再分组,五人同台,各展所长,以自身儒道修为所衍化的‘技艺’相互攻防、干扰、破解。可运用诗词、音律、书画、拳理、乃至自身领悟的某种‘道韵’,但不得使用直接伤人的杀伐法术或法器。以主动退出擂台、无法维持自身‘技艺’显化、或主动认输为败。最后仍能站立于台上,且‘技艺’未散者,为魁首。过程中,我与文老、池老会评判诸位的应变、底蕴以及对儒道‘技艺’运用的精妙程度,综合裁定名次。”这规则,等于是允许五人各展奇能,在擂台上进行一场儒道版本的“文斗”混战,考验的不仅是单一才艺的精深,更是临场应变、对不同“道艺”的理解与对抗能力。“比试,开始!”随着聂无咎一声令下,台上五人气息陡然一变!最先动的,竟是看似温婉的宋妙音。她素手一翻,那张古琴再次出现,横于身前,却并未坐下弹奏,而是玉指在琴弦上疾速一拂!“铮——!”一声裂帛般的琴音骤然炸响,并非之前的空灵宁静,而是充满了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与冲击之力!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如同涟漪般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首当其冲的便是离她较近的楚南与侯应!音波攻击!直撼心神!楚南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并指如剑,虚空中瞬间凝出三道湛蓝色的凌厉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并非斩向妙音,而是斩向袭来的音波!剑气与音波在半空碰撞,发出“嗤嗤”的锐响,竟双双湮灭!楚南身形微晃,脸色凝重,显然这音波冲击力不小。侯应则是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脚下青石板上瞬间冒出数根翠绿带刺的藤蔓,迅速交织成一面藤盾挡在身前。音波撞在藤盾上,藤蔓剧烈颤抖,叶片纷纷碎裂,但总算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侯应脸色一白,显然仓促间催动此术消耗不小。与此同时,何其动了。他并未取出画具,而是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指尖灵光吞吐,竟以虚空为纸,以灵光为墨,瞬间勾勒出一头栩栩如生、肋生双翼的插翅猛虎虚影!那猛虎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裹挟着一股凌厉的“画意”狂风,并未攻击最近的对手,而是猛然扑向了稍远处的徐柏!显然,他想试探这个最具变数的对手。徐柏一直静立未动,直到插翅虎虚影扑至眼前,他才猛然睁眼,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松似岳,不退反进,一拳平平击出!正是“六艺拳”的起手式,只是这一拳打出,不再是演练时的古朴缓慢,而是迅疾如电,拳锋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个持弓欲射的淡金色虚影——“射”艺显化!拳影与虎影轰然对撞!“啵”的一声轻响,插翅虎虚影剧烈晃动,随即溃散成点点灵光。而徐柏拳上的“射”艺虚影也黯淡下去,但他身形稳如山岳,只是脚下青石板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看向何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何其则微微挑眉,似乎对徐柏能如此轻易接下自己这试探性的一击有些意外。第一轮交锋,电光石火间完成,五人各自展现了特点:妙音的音波范围冲击,楚南的剑气凝实破法,侯应的灵植防御与操控,何其的虚空画意灵动多变,徐柏的六艺拳刚猛凝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妙音见音波未能建功,琴音陡然一转,从肃杀变得缥缈难测,如同无数细密银针,无孔不入地钻向其余四人耳中,试图扰乱他们的心神与灵力运转。楚南冷哼一声,周身剑气勃发,在体外形成一层不断流转的剑幕,将钻入的音针纷纷绞碎。侯应则再次催动藤蔓,但不是防御,而是如同灵蛇般蜿蜒射出,试图缠绕束缚离他最近的楚南。楚南剑指连点,剑气纵横,将袭来的藤蔓斩断,但藤蔓断而不死,落地即生,竟有生生不息之势,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何其见状,手指再动,这次画出的是数条闪烁着雷光的锁链虚影,并非攻击,而是巧妙地射向侯应操控的藤蔓根部与楚南的脚下,似要限制他们的移动与法术源头。他的画道,此刻更偏向于辅助与控制,牵制他人,为自己和潜在的盟友创造机会。徐柏则面临着妙音那无孔不入的缥缈琴音袭扰。他眉头紧皱,这音攻无形无质,难以用拳脚直接抵挡。他忽然闭目,深吸一口气,周身文气鼓荡,脚下步伐再变,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庄严,如同进行着古老的礼仪——“礼”艺显化!一股中正平和、肃穆庄严的意念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隐隐将那扰乱心神的缥缈琴音排斥在外!以“礼”之庄重,抵御“音”之惑乱!台上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与混乱。妙音琴音不断变幻,时如惊涛骇浪冲击,时如春风化雨渗透;楚南剑气纵横,与侯应那生生不息的藤蔓纠缠不休,还要分心抵挡音波;侯应全力操控藤蔓,试图困住楚南,又要防备何其那神出鬼没的虚空画意锁链;何其则游走外围,不断以各种画意虚影干扰、牵制、试探,目光主要落在徐柏和妙音身上,似乎在寻找最佳时机;徐柏则稳守原地,以“六艺拳”不同招式衍化的意境应对各方袭扰,“礼”御音,“射”破虚,“御”守身,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与韧性。观战众人看得目眩神迷,惊呼连连。这已不仅是才艺展示,更是儒道不同分支在实战应用上的精彩碰撞!“妙音仙子的音道竟能如此变幻,攻防一体!”“楚南的剑气好生凌厉,不愧是剑儒双修!”“侯应的灵植操控竟能达到‘生生不息’的境界?”“何其的画道简直神乎其技,虚空成画,意到形随!”“那徐柏……他的拳法竟似能克制妙音的音攻?这‘六艺拳’果然玄妙!”台下议论纷纷,台上激战正酣。每个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也在竭力维持自己的“技艺”显化不散。“儒道斗法,手段倒是颇多,讲究以意御气,以艺载道。”姜风立于凉亭檐角,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览胜台”上光影交错、气机纠缠的混战,轻声自语,“不过,单论纯粹的攻击威能与瞬间爆发,比起同阶的剑修、法修,确实稍逊一筹。当然,这只是比试,他们未必都出了全力,也受限于‘不得直接伤人’的规则。”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对比。以他自己在练气期时的修为与掌握的术法,若面对台上这五人……嗯,即使不动用某些非常规手段,单凭扎实的灵力根基和几手犀利的低阶法术,他有自信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逐一击破,甚至面对围攻也能从容应对。儒道初期,更重养气、学艺,在直接的破坏力上,确实不是仙道法、剑等流派的对手。当然,到了高深境界,儒门大能一言定山河,一笔判生死,那又是另一番天地了。若星的注意力则更多地被何其那手“虚空作画”的本事吸引。她美眸中闪烁着好奇与思索的光芒,听到姜风的自语,接口传音道:“师兄,这虚空作画的本事,确实是儒道画艺的独特之处。他们似乎更注重‘意’的即时传达与形塑,以自身文气为引,勾连天地间的某种‘理’或‘象’,瞬间成形,变化由心。与我们仙道画艺,差别颇大。”姜风回忆着宗门典籍中的记载:“仙道画艺,在练气期,受限于灵力外放与控制的精细程度,确实难以做到如此随心的虚空凝形。我们更倾向于将自身领悟的意境、术法乃至阵法,提前精心绘制于特制的灵纸、灵帛或玉简之上,注入灵力封存。使用时只需以特定法诀激发,便能释放出预设的效果,或攻或防,或困或幻,更近似于符箓之道,胜在准备充分、威力集中,但少了那份临场应变的灵动与即时创造性。”两者路径不同,各有优劣。儒道画艺更像是指挥家,现场调度“文气”这支乐队,演绎出千变万化的乐章;而仙道画艺则如同工匠,提前打造好精良的“武器”或“工具”,在需要时取出使用。两人的交流只是片刻,下方擂台上的形势,却在楚南与侯应无声的眼神交汇中,骤然生变!经过一段时间的缠斗,楚南与侯应都已显出力不从心之态。楚南的剑气虽然凌厉,但在妙音无孔不入的音波干扰和侯应那烦人藤蔓的纠缠下,消耗极大,剑幕已不如最初凝实。侯应更是额头见汗,操控那些生生不息的藤蔓显然极为耗费心神与灵力,藤蔓的生长速度和坚韧度都已开始下降。,!他们都清楚,继续这样各自为战,被淘汰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被动等待被何其、妙音或者那个诡异的徐柏逐个击破,不如……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断——联手!先合力淘汰掉威胁最大、干扰最强的那个!场中五人,何其深藏不露,画道多变,且一直游走在外围,未曾全力出手,深浅难测,不是最佳目标。徐柏拳法古怪,似乎对音攻有一定抗性,且防守沉稳,一时难以下手。而妙音仙子……她的琴音覆盖全场,无差别干扰,对所有人的发挥都造成了巨大影响,偏偏她自身似乎并未受到太多直接攻击,消耗可能最小。若能先将她逼退或干扰到无法维持琴音,对两人接下来的行动都大为有利!电光石火间,两人已然达成默契。楚南眼中厉色一闪,低吼一声,体内所剩不多的文气与剑气疯狂涌动,不再分散抵御音波与藤蔓,而是将所有力量汇聚于指尖!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宛如实质的深蓝色巨大剑影骤然浮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是斩向再次缠来的藤蔓,也不是袭扰的何其画意锁链,而是——直取正在抚琴的宋妙音!这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剩余的大半灵力,力求一击打断她的琴音施为!与此同时,侯应也放弃了与楚南的纠缠,双手法诀急变,口中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雾融入脚下青石板!霎时间,妙音仙子周围的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粗大坚韧、带着倒刺的墨绿色藤蔓破石而出,不再是缠绕,而是如同疯狂扭动的巨蟒,从四面八方合拢,意图将她连同她身前的古琴一同捆缚、绞碎!这是他不惜损耗元气催动的秘术,威力远超之前!楚南的全力一剑,侯应的搏命困杀!两人的攻击配合默契,一攻一困,迅雷不及掩耳,瞬间将原本看似置身事外、专心抚琴的宋妙音,置于险境!“妙音仙子小心!”“楚南和侯应联手了!”“好狠!这是要先将妙音淘汰出局啊!”台下观战者一片惊呼,没想到战局突变,两人竟会突然联手针对妙音!面对楚南那孤注一掷的凌厉剑影与侯应从地下暴起、四面八方合拢的致命藤蔓绞杀,原本端坐抚琴、神色专注的宋妙音,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清冷如冰的光芒。她非但没有惊慌后退,反而双手十指在琴弦上的抚动骤然加速,快得带起一片残影!琴音不再缥缈,也不再是单一的攻击或干扰,而是在瞬间拔高、汇聚、凝聚!雄浑激昂的旋律自她指尖爆发,仿佛金鼓齐鸣,万马奔腾!就在楚南那道深蓝色巨大剑影即将临身的刹那,妙音蓄势已久的双手猛然在琴弦上重重一拂!“铮——!!!”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肉眼可见的金黄色音波激射而出,并且在脱弦而出的瞬间,急速扭曲、变形,竟化作一尊身披重甲、手持巨大关刀的魁梧将军虚影!这将军虚影虽由音波凝聚,却散发着沙场征战、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怒目圆睁,对准袭来的剑影,抡起手中的音波关刀,狠狠地劈砍而下!“轰隆!”刀剑虚影轰然对撞!剧烈的能量波动炸开,气浪翻卷!楚南那凝聚了残余大半灵力的一剑,竟被这音波将军一刀劈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消散的蓝色光点!而音波将军虚影也剧烈晃动,色泽黯淡了几分,但去势未绝!几乎在劈碎剑影的同时,音波将军虚影顺势前冲,迎向了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的墨绿色藤蔓巨网!它手中关刀横扫,音波所化的刀气呈扇形爆发!“噗噗噗噗——!”坚韧的藤蔓在蕴含着破灭之意的音波刀气面前,如同被利刃割过的杂草般纷纷断裂、崩碎!然而,侯应这搏命一击催生的藤蔓实在太多太密,且蕴含其精血元气,异常顽强。音波将军在斩断大半藤蔓后,虚影也达到了承受极限,与最后几根粗大藤蔓狠狠地撞击在一起!“轰——!!”又是一声更剧烈的爆炸!金黄色的音波与墨绿色的木系灵光混杂着崩碎的木屑、音波残片,形成一团混乱的能量云雾,猛地扩散开来,将妙音仙子的身影都暂时吞没!爆炸的余波冲击着擂台四周的灵木栏杆,发出“嘎吱”的声响。台下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对撼惊得连连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片刻,混乱的能量云雾缓缓散去。只见擂台之上,妙音仙子已然无法保持端坐抚琴的姿态。她半跪于地,双臂紧紧环抱着身前的古琴,脸色苍白如纸,一缕刺目的鲜血自她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琴身之上,显得格外凄艳。她的气息明显紊乱虚弱,周身原本清越的灵光也黯淡下去,显然为了抵挡这突如其来的联手猛攻,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灵力与心神损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了内伤。那尊音波将军虚影,已是她仓促间能凝聚的最强防御反击手段。而另一边,侯应的状态更为凄惨。他本就在催动藤蔓秘术时损耗了大量元气和精血,此刻秘术被强行破去,心神相连之下,他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萎顿在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周身灵光几乎消散,那生生不息的藤蔓早已化作一地枯槁的断枝。,!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联手突袭与激烈对撼,却为另外两人创造了绝佳的时机!就在楚南全力斩出一剑、侯应不顾一切催动藤蔓绞杀妙音,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心神也完全被战局吸引的瞬间,一直看似在旁游走观察的何其,与稳守原地的徐柏,几乎同时动了!何其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悬于身侧的右手食指猛然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灵光乍现,瞬间凝聚成一张光华流转的虚空大网,并非攻击,而是悄无声息地罩向了因全力出剑而气息骤降、身形微滞的楚南!这网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束缚灵机、迟滞行动的画意道韵!徐柏则更为直接!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萎顿在地、毫无防备的侯应!依旧是简朴无华却迅疾无比的一拳,拳锋之上,“射”艺虚影再次浮现,带着一股锐利的穿透之力!楚南刚刚因剑影被破而气血翻腾,骤见虚空大网罩来,再想闪避或凝聚剑气已是不及,只能勉强提起残余灵力护体。但那画意大网落下,瞬间将他周身流转的剑气与灵力迟滞、缠裹,他挣扎两下,竟一时难以挣脱,身形被网上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而侯应更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徐柏那凝聚着“射”艺锋芒的一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肩头!“砰!”一声闷响,侯应整个人被拳劲打得离地飞起,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直接摔出了“览胜台”的范围,重重跌落在台下的青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已然昏厥过去,彻底失去了资格。紧接着,被画意大网困住、挣扎未果的楚南,也被紧随而至的徐柏一掌轻飘飘地拍在背心。这一掌力道不大,却正好打断了楚南勉强提起的一口气。楚南闷哼一声,脚下虚浮,被那画意大网的力道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终究是“噗通”一声,也跌坐到了擂台边缘之外,虽未昏厥,但脸色灰败,显然也已无力再战。兔起鹘落之间,形势陡转!原本联手发起突袭的楚南与侯应,非但未能如愿淘汰掉妙音,反而因为全力出手后的短暂虚弱与不设防,被何其与徐柏抓住机会,一举击溃,双双淘汰出局!台上,瞬间只剩下了三人:嘴角染血、气息萎靡的宋妙音;脸色稍显苍白但目光依旧沉静的徐柏;以及脸上重新挂起温煦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何其。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天啊!楚南和侯应被淘汰了!”“是徐柏和何其!他们配合得好默契!”“妙音仙子也受伤不轻,这下变成三人混战了!”“精彩!太精彩了!”就在台下观众屏息凝神,紧张地期待着这最后三人将如何决出最终胜负、魁首之位又将花落谁家之时,擂台上,变故再生。只见半跪于地、嘴角染血、气息明显虚浮的宋妙音,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虽经激战但气息尚算平稳的徐柏,以及始终气定神闲、深浅难测的何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决断。继续留在台上,以她此刻的状态,面对任何一人恐怕都难有胜算,强行支撑,不仅可能伤势加重,甚至可能影响到后续前往千山学府进修的状态。而既然已经战至最后三人,无论如何,城主承诺的三个举荐名额必然有她一份。念及此处,她不再犹豫,素手轻抚琴弦,止住了微弱的余音,随即珍而重之地将古琴收回储物袋中。她强提一口气,略显艰难地站起身,向着主台上的聂无咎与两位夫子微微欠身,又朝徐柏与何其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虽弱却清晰:“学生伤势不轻,恐难再战,自愿退出比试,甘居末位。”说罢,她不再留恋擂台,身形略显踉跄却坚定地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览胜台”。“妙音仙子主动认输了!”“明智之举啊,受伤不轻,确实不宜再战。”“唉,可惜了,还想看看音道与其他两道如何碰撞呢……”台下响起一片惋惜与理解的叹息声,但也有人暗自点头,认可她的选择。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将是徐柏与何其之间,一场针尖对麦芒的龙争虎斗,来决定最终的魁首归属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擂台上,只剩下徐柏与何其两人相对而立。徐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这场莫名其妙“胜利”的些微恍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脚下微错,再次摆开了“六艺拳”的起手式,周身淡青色文气隐隐流转,显然准备与这位一直深藏不露的何家公子全力一搏。对面的何其,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煦平和、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看着严阵以待的徐柏,并未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徐柏错愕的目光中,在台下无数道惊疑不解的视线聚焦下——何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主台方向,也对着徐柏,拱手一礼。随即,他竟也转过身,步履从容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擂台,将整个空旷的“览胜台”,留给了孤身一人的徐柏!,!“什么?!”“何其公子也认输了?!”“这……这是为何?!”“妙音仙子认输是受伤,何其公子明明毫发无损,为何要将第一拱手让人?!”“还是让给那个徐柏?!”“这不是丢尽了我们世家的脸面吗?!”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年轻子弟,更是群情激愤,嘘声四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屈辱与愤怒。他们无法理解,出身高贵、实力深不可测的何其,为何会做出如此“懦弱”或“荒谬”的决定,将唾手可得的魁首荣耀,轻易让给一个他们从心底瞧不起的“泥腿子”!喧嚣声几乎要淹没整个秋山山顶。就在这鼎沸的质疑与不满声中,主台之上,聂无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所过之处,喧哗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掐住,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不甘的寂静。“肃静。”聂无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待全场安静,他才继续开口,语气沉稳,不容置疑:“既然台上仅剩徐柏一人站立,且无人提出异议继续挑战,那么,依照规则,本城主现在宣布——”他目光依次扫过台下三人:“本次庆生节文会,最终名次如下:魁首,徐柏!”“次席,何其!”“第三,宋妙音!”“本城主将依照前言,亲笔修书,举荐你三人前往千山学府进修深造!”这个结果虽然因何其的主动退出而显得有些“名不副实”,但规则如此,聂无咎亲口宣布,台下纵有再多不解与不服,此刻也无人敢再公然喧哗质疑。宣布完名次,聂无咎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台上依旧有些发愣的徐柏身上,继续道:“此外,本城主承诺为魁首者亲作墨宝一幅,以示嘉奖。徐柏。”徐柏被点到名字,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意外、警惕、疑惑,以及对这份突如其来“第一”的不真实感。他连忙躬身应道:“学生在。”“半个时辰后,你来城主府书房,领取你的奖励。”聂无咎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学生遵命。”徐柏再次躬身。聂无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面向全场,朗声道:“至此,本次庆生节文会,所有议程已毕,顺利结束!感谢诸位来宾莅临。诸位,请自便吧。”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向文蔷、池峰两位夫子示意,三人便在侍从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览胜台”,向着山下城主府的方向而去。随着城主离去,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台下观礼的人群开始嘈杂地议论着、叹息着、争论着散去。许多道意味难明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孤立于擂台之上的徐柏,或嫉妒,或愤恨,或好奇,或算计。徐柏独自站在空旷的擂台中央,夜风吹拂着他染血的旧衫。他望着何其与妙音仙子被各自同伴或关切或祝贺的人群围拢,又望向聂无咎等人离去的方向,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逐渐散去、却仍时不时回头看他的人群。:()明道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