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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溃与人祸(第1页)

同一日傍晚,泾惠渠三号斗渠溃口处。夕阳将溃口处翻涌的泥水染成暗红色。所谓“三号斗渠”,是泾惠渠主干渠向东北方向延伸的一条重要支渠,设计灌溉近千亩旱塬地。此刻,在距离渠首约三里处,新夯筑的土质渠岸被撕开了一道近两丈宽的口子,浑浊的渠水正从中汹涌而出,在下方的滩地上肆意横流,冲垮了几处刚垒起的田埂,淹没了一片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野蒿。溃口两侧,景象分明。一边,是十几个“生产建设第一师”的技术员和工人,他们浑身泥浆,正在徐景行副手的指挥下,拼力打桩、堆填沙袋,试图堵住缺口。动作专业而迅疾,但面对不断冲刷的急流,进展缓慢。另一边,是负责该段施工的石友三部下一个连的士兵。他们大多呆呆地站在稍高的土坎上,看着自己的“作品”崩塌,不少人脸上写着茫然甚至些许幸灾乐祸。几个军官模样的,正脸红脖子粗地与一名年轻的技术员争吵。“你们技术队早干嘛去了?现在出事了跑来指手画脚!”“施工时我们就三次警告过,夯土不实,衬砌草率!是你们李连长说‘当兵的不怕土松’!”“放屁!谁知道这水这么大劲儿……”冯玉祥一行人的马蹄声打断了争吵。众人回头,看见冯玉祥、石友三、徐景行、李仪祉、张自忠、杨虎城等数十名高级将领已飞马赶到,在溃口上方勒住缰绳。冯玉祥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虎目扫过溃口、扫过对峙的双方、扫过石友三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时,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几乎凝固。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边缘的泥泞中,径直走向溃口断面。徐景行和李仪祉立刻跟了上去,不顾泥水,蹲下身仔细查看。李仪祉用手指抠了抠断裂面的夯土,泥土松散,轻易就被剥离。他又看向残存渠底,铺设的防渗草垫稀疏歪斜,石料更是大小混杂。“焕章兄,”李仪祉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他举起一把从断面上抓下的、一捏即碎的湿土,“你看这夯土……遍数不足,含水量不对,根本没压实!还有这衬砌,完全是敷衍!这……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啊!”徐景行面色铁青,补充道:“总司令,按照《工建标准》,这类斗渠渠岸夯土至少要分五层、每层夯实至掌心难入。他们最多夯了两层,还是虚的。这渠……从根子上就是歪的。”冯玉祥没有说话,他接过那把碎土,在掌心慢慢碾成粉末,任由它们从指缝洒落,混入泥泞。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但额角青筋隐现的石友三。“友三,”冯玉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水声,“这就是你第五路军给我冯玉祥、给西北父老交的‘答卷’?”石友三脸上肌肉抽动,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仍在奋力抢险的技术队和下游被淹的滩地:“总司令!水太大了!谁想到这渠水这么急?这不能全怪弟兄们!再说,不就冲了点野滩地吗?又没伤着人、庄稼!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当着全军的面……”“没伤着人、庄稼?!”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打断了石友三。众人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在一个年轻技术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下游方向爬上来。为首的老农扑通跪倒在泥地里,老泪纵横:“军爷!长官!那……那下面不是野滩地啊!是俺们三家凑钱,跟着李总工的规划,新开的六亩‘押宝田’啊!种子刚下,指望着秋后收点荞麦换盐……全完了,全泡汤了!”老农的哭声像一把刀子,刺破了现场的嘈杂。李仪祉踉跄过去扶起老农,嘴唇哆嗦着,看向石友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悲哀:“石军长!你听听!你听听!那不是野草,那是乡亲们勒紧裤腰带、跟着咱们信了‘水能浇地’这个理儿,才敢开出来的希望田!你们这一溃口,溃掉的是渠吗?是人心!是老百姓刚刚攒起来的那点指望!”石友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和两位老工程师的悲愤弄得一时语塞,脸上阵红阵白,但仍强撑着:“我……我的兵不是泥瓦匠!当兵吃粮,保境安民才是本分!修渠筑路,本就是权宜……”“石友三!”冯玉祥一声断喝,如雷霆炸响。他不再看石友三,而是大步走到溃口最前沿,转身,面向所有赶来的将领、士兵、技术员和闻讯围拢的百姓。残阳如血,给他魁梧的身躯镀上一层暗金的光边,也将他脚下的溃口和泥泞照得无比清晰。“都给我看清楚!”他指着脚下咆哮的缺口,又猛地指向远处在暮色中依然可见的、渠首那片整齐的麦茬地和茁壮的玉米田,“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的高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那边,是按李总工的图纸、徐总工的标准,一尺一寸夯出来、一石一料砌出来的渠!它浇出了咱们今天看到的金麦子、绿玉米!给了咱们西北人挺直腰杆的第一口底气!”,!“这边,是什么?是敷衍!是塞责!是以为枪杆子能代替夯硪、军令能代替水平的糊涂账!结果呢?渠垮了,水跑了,乡亲们刚播下的盼头,泡汤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石友三,也扫过每一位将领:“现在,还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百战老兵变成工兵?为什么不能安心当个纯粹拿枪的爷们?”冯玉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因为光会拿枪,救不了民国十七年路边饿死的白骨!光会冲锋,堵不住今天这样的溃口,浇不出明天养我家、活我民的万亩良田!更造不出将来保住这些田地、这些粮食不受外人欺辱的飞机大炮!”他走向石友三,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友三,你部列入第二批轮换?不!我现在改主意了!”他环视全场,声若洪钟,下达命令:“第一,石友三部,即日起全体停工整顿!所属各团、营、连,以建制为单位,分批进驻‘生产建设第一师’在泾惠渠沿线设立的‘标准工艺训练营’!由徐景行总工选派最严厉的技术教官,从最基础的夯土、识图、料石挑选开始,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全员轮训!考核不过,不准归建,不准再碰任何工程!”“第二,此段溃渠,由张自忠部接手,限三日之内,严格按照《工建标准》修复完成!所需工料,由联盟统筹调拨!”“第三,受损农户,由杨虎城将军会同地方,即刻统计损失,从军费中先行垫付赔偿,绝不能让乡亲们流汗又流泪!”“第四,”他最后看向所有高级军官,“今夜,就在这工地旁,召开现场军事会议。不是总司令部,就在这泥水边上!我要和诸位,把这‘生产与战备双轨制’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说个通透明白!”命令一道接一道,不容置疑。石友三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全体轮训,当众折损,这比打散编制更让他难以接受。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但看着冯玉祥那不容置辩的眼神,看着周围张自忠、杨虎城等人肃然的神情,看着李仪祉悲愤的目光和农民绝望的眼泪,他满腹的怒骂和辩驳,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夜色,随着最后一缕残阳的消逝,彻底笼罩了渭北高原。溃口处点起了篝火和马灯,张自忠部士兵接替了疲惫的技术队,热火朝天地开始抢修。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大帐篷里,灯火通明。帐外,亲兵肃立;帐内,西北军核心将领们围着一张铺满地图的简陋木桌,或坐或立,气氛凝重。会议,没有在舒适的总司令部,而是在这充满泥土气息和未散尽水腥味的工地上,开始了。冯玉祥没有坐在主位,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泾惠渠上,开始了他的讲述。从民国十七年的抉择,到李仪祉团队的艰辛,到第一师的标准实践,再到昆明联盟的宏伟蓝图……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抢修的号子声,都成了这个历史性夜晚的背景音。而在营地边缘,石友三独自站在黑暗中,望着帐篷的灯火,又回头看看正在“训练营”方向开拔的、垂头丧气的部下,眼神阴鸷。几个心腹悄悄聚拢过来。“军座,这摆明了是要把咱们的兵揉碎了重捏啊!”一个团长低声道。石友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让他捏。咱们,等着。”:()铁血西南1895:从盐枭到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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