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久泽屋,账房内的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动,却吹不散那股混合着算盘油味和焦躁汗水的压抑感。中村三郎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坐在他对面的彼得·谢侬,已经换回了那身考究的定制西装。他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实验数据。“中村先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彼得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这是谢侬集团旗下‘森瑟尔文旅’的收购意向书。我们将全资收购久泽屋,改造成高端传统文化体验馆。至于您,我们将聘请您为‘终身名誉顾问’,每年支付一笔可观的年金。”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这笔钱,足够还清您在大阪地下的赌债,还能让您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三郎的手抖了一下。这个美国佬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不甘心。美纪可是摇钱树,只要她还在,就能源源不断地干活、联姻……“不……不行!”三郎猛地合上文件,色厉内荏地吼道,“美纪是我女儿!这是家务事!你们外国人不懂日本的规矩……”“规矩?”彼得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说到规矩,我已经联系了京都最好的律师团队,还有几位在这个区域很活跃的记者朋友。他们对最近流传的‘老牌旅馆虐待养女’和‘欺诈外国游客’的新闻非常感兴趣。”三郎脸色一白,刚想反驳,账房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彼得似乎早有预料,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接吧,中村先生。我想,这可能是给您的。”三郎狐疑地拿起听筒。“喂,您好……”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声。那是并不流利的日语,发音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感,仿佛透过电话线直接压在了三郎的脊梁骨上。“中村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皮埃尔·谢侬。”三郎浑身一震,差点没拿稳听筒。彼得的父亲?“我听说,我的儿子彼得给您添麻烦了。”皮埃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彼得这孩子很任性,但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非常喜欢京都,也非常欣赏您的……女儿。”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皮埃尔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对了,就在刚才,我和贵区的田中议员通了个电话。聊了聊关于京都旅游业未来的发展,以及……某些经营不善的老店如果不仅影响市容,还涉及法律纠纷,那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田中议员也表示,如果有必要,他会亲自过问。”三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田中议员!那是他平时送礼都要排队的大人物,是这一带的“天”。这个远在美国的老头子,竟然能直接和田中议员对话?“所以,中村先生。”皮埃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影响到我们两家,乃至两国人民的……友谊。您觉得呢?”“是……是!您说得对!完全正确!”三郎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膝盖都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这是彻底的降维打击。电话挂断,三郎像一条断脊之犬似的瘫坐在椅子上。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美纪。“美纪!你真的要跟这个美国人走?我对你有养育之恩!没有我,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不是这样的。”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美纪从阴影中走出来。她今天没有穿和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整洁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裙子——那是她用彼得预支的薪水自己买的。她走到桌前,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泛黄的信封,轻轻放在了收购合同旁边。“这是母亲……白莲女士的遗嘱复印件。”美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原件被你藏起来了。但我一直偷偷保留着这一份。”三郎的瞳孔剧烈收缩。“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留给我的嫁妆和一小笔教育基金,足够我独立生活。而且,她希望我在十八岁之后,能够‘自由选择人生’。”美纪看着这个曾让她恐惧了十多年的男人,眼神中再无一丝波澜。“父亲,如果您坚持阻拦,我会委托谢侬集团的律师团,拿着这份遗嘱跟您打官司。控告您侵吞遗产、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问道:“您猜,是谢侬家的律师团厉害,还是您认识的那个派出所巡警厉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突然意识到,那个逆来顺受的养女已经死了。现在的她,身后站着彼得,手里握着法律的利剑,心里燃烧着自由的火。再纠缠下去,不仅钱拿不到,恐怕连这家破旅馆都要赔进去,甚至自己还要坐牢。三郎颓然地垂下了头,颤抖着拿起笔。“我签……我签。”随着他在收购合同和解除收养关系的协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那个名为“中村美纪”的囚徒,终于在这个午后,彻底消失了。——1975年7月中旬,轻井泽——不同于京都梅雨季的闷热潮湿,七月的轻井泽,阳光明媚,微风中带着高原特有的清爽与松脂香气。在一座隐蔽在森林中的西式小教堂前,一场只有极少数人参加的婚礼正在举行。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虚伪的客套。草坪上摆着白色的长桌,彼得在东京的朋友、森瑟尔的副手野村浩二正在忙着调试音响。几位美纪以前的同学正围着她,眼中满是惊讶与真诚的祝福。美纪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白色婚纱。那是彼得根据她的身形数据,用最新的合成纤维面料连夜赶制的。裙摆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轻盈得仿佛云朵。“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魔法’吗?”一个穿着燕尾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摆弄着一个像魔方一样的奇怪黑色盒子。“皮埃尔先生。”美纪有些紧张地提起裙摆行礼。“叫我爸爸,或者皮埃尔,或者‘那个玩世不恭的老发明家’都可以。”皮埃尔·谢侬大笑着,那双和彼得一模一样的湛蓝眼睛里闪烁着顽童般的光芒。他举起手中的黑盒子对着美纪按了一下。“咔嚓”一声,并没有底片弹出,而是一个半透明的、微缩的全息立体影像浮现在盒子上方——那是美纪刚才微笑的模样,栩栩如生。“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全息拍立得’的原型机。”皮埃尔眨了眨眼,“不过别告诉商业间谍,这玩意儿还要再过五十年才能量产。”随后,婚礼开始。作为证婚人兼父亲,皮埃尔站在新人面前,举起了酒杯。所有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皮埃尔看着彼得,又看了看美纪,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我这辈子,发明过很多东西。会飞的滑板、能翻译猫叫的项圈、甚至是一些我也搞不懂原理的能量源。我一直以为,魔法只存在于复杂的公式和精密的齿轮之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但在京都的事情发生后,我意识到我错了。”“当我的儿子彼得,为了一个陌生女孩的眼泪,不惜动用他那颗榆木脑袋去对抗不仅属于他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规则’时;当我的新女儿美纪,在绝境中依然保留着那颗想要飞翔的心,并敢于向命运挥剑时……”皮埃尔举高了酒杯,声音微微哽咽:“我看到了真正的魔法。”“它不来自书本,也不来自未来的科技。它来自勇气,来自选择,来自两颗孤独心灵的相互碰撞。”“为我的儿子彼得,他终于找到了比他所有发明加起来都更精妙、更美丽的‘奇迹’。”“为我的女儿美纪,欢迎你来到谢侬家。请务必用你的画笔和智慧,来‘干扰’我们家男人那些疯狂且没有人情味的发明事业。”“干杯!”“干杯!”在一片欢呼声中,彼得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美纪。“准备好开始新的大冒险了吗?谢侬太太。”他低声问道,伸出了手。美纪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正拿着自己没见过的相机追着一只蝴蝶跑的皮埃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她无名指上那枚并不昂贵、却设计独特的戒指。“是的。”美纪握住了彼得的手,眼神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明亮。“请多指教,搭档。”虽然这只是一份始于保护的“契约婚姻”,但在这一刻,在轻井泽的风中,一颗名为“爱”的种子,已经悄然在合约的夹缝中,生根发芽。:()未来的重选择:丽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