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16日,下午12:37——雨,没有停歇的迹象。美纪站在月见台町家中敞亮的厨房里,水流声淅淅沥沥,她正清洗着一把胡萝卜。窗玻璃上爬满蜿蜒的雨痕,将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料理台上,摊开着丽莎最爱的汉堡肉饼食谱,旁边是彼得今早用过的咖啡杯,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印,杯底沉淀着未尽的深褐。一切看似都与往常无数个午前无异,空气中弥漫着家常的宁静。直到电话铃声猝然炸响。那尖锐的鸣音穿透雨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层宁静的薄膜。美纪指尖一颤,胡萝卜从湿滑的掌心脱出,“咚”地一声滚落在瓷砖地上。她怔了怔,目光投向客厅那台奶油色的电话机——或许是彼得告知晚归,或许是公司寻常的公事——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去。“莫西莫西,这里是谢侬家。”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厨房里的温软。听筒那端先是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喘息,接着,一个男人颤抖的、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撞进她的耳膜:“谢、谢侬夫人吗?我是野村……森瑟尔的野村浩二!彼得·谢侬先生是您的……”“是我丈夫,”美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重重敲击在胸腔,“野村先生,请问……出了什么事?”听筒里陷入一片死寂,漫长的沉默几乎凝滞了空气,只余电流的微噪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美纪自己的血流声如擂鼓般清晰。“夫人……请您,务必冷静。”野村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艰难捞出,每个字都浸透了沉重的悲哀,“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在横滨港连接路……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逢川·守护者’pv,失控冲破了护栏……坠落到防波堤上……车辆登记在森瑟尔名下,驾驶者……是……”“是谁?”美纪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怕惊扰这残酷的宣判。“……是彼得·谢侬先生。”厨房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打在美纪的神经上。她死死攥紧听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受伤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夫人!”野村打断她,那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车子是从超过三十米高的地方坠落……防波堤是混凝土结构。救援队赶到时,驾驶室已经……完全变形了。谢侬先生他……被确认当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世界,在这一瞬间失重、坍缩。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雨声化作尖锐的耳鸣,时钟的滴答拉长为濒死的心跳,她自己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破碎。“您……您说什么?”她听到一个陌生而干涩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您是不是弄错了?彼得的车是特别定制过的,有最先进的安全系统,有防滚架……他……他怎么可能……”“初步判断,车辆的刹车系统可能在事故前突然完全失效……”野村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具体原因还在紧急调查,但现场情况……夫人,请您……节哀顺变。我们现在急需家属前来横滨确认……”“咔哒。”美纪挂断了电话。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听筒仍握在手中,发出断线的忙音。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墙壁上——那里挂着丽莎三岁时用蜡笔涂鸦的《爸爸和妈妈和丽莎》,三个色彩鲜艳的歪扭人儿手拉着手,笑得夸张而灿烂。假的。一定是假的。那个用未来科技为她斩断枷锁的男人,那个在鸭川边对她说“站起来,不许跪”的男人,那个在台风夜笨拙地为她煮味噌汤的男人,那个昨夜还抱着丽莎,用胡茬逗得她咯咯笑,承诺要带她去金门大桥下捡贝壳的男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化为乌有?她机械地转身,走回厨房,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根沾了水渍的胡萝卜。胡萝卜很滑,她试了两次才牢牢抓住。她把它放回料理台,仔细摆正,仿佛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然后,她重新拿起了那把不锈钢菜刀。刀锋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该做午饭了。丽莎一点半放学,饿着肚子可不行。汉堡肉饼,要加细细的洋葱末和面包糠,彼得总说,她做的肉饼是全东京最好吃的——“哐当!”菜刀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美纪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般剧烈颤抖的双手。视线模糊了,地板上先是一滴,然后是两滴、三滴……温热的液体晕开小小的圆形水渍。“不……”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不……不要……这不可能……”她顺着橱柜滑坐下去,背脊抵着冰冷的柜门,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从指缝间汹涌奔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起初是无声的颤抖,继而变成断断续续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哽咽,最终,积聚的悲痛冲垮了所有堤防,化为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呕出。九年。从京都闷热梅雨中的初遇,那个冒失的异邦人像一束光,撞进她绝望的牢笼。他改造了束缚她的和服,用真相击碎伪善,在鸭川边递给她一份名为“契约”的新生。然后是他们并肩在东京打拼的日夜,共享的便当,熬夜讨论的设计图,还有契约期满那夜,他红着脸说“美纪,我们别结束了好不好”,而她轻轻点头。丽莎出生时,他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说女儿的眼睛像她,是夜空的颜色,头发像他,是星辰的余烬。“我们要带她去很多地方,”他曾把襁褓中的丽莎高高举起,在院子里转圈,笑声朗朗,“去旧金山,去巴黎,去世界每一个角落——”谎言。全都是残忍的谎言。他现在独自去了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美纪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浑身痉挛,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泪水干涸,只剩下空洞的、剧烈的抽气。窗外的雨愈发猛烈地敲打着玻璃,仿佛天地也在同悲。……同一时刻,旧金山,易迭尔科技公司创始人工作室。加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这间充满蒸汽朋克风格的宽敞工作室。墙上钉满了复杂的设计蓝图,古董钟表的滴答声与精密齿轮的微响交织,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旧书页和咖啡的独特气息。六十五岁的皮埃尔·谢侬,这位法裔发明家,正戴着放大镜护目镜,全神贯注地调试工作台上一台精密的齿轮装置。他灰白的头发在光线下像一团蓬松的云朵,嘴里随意哼着《玫瑰人生》的曲调。“先生,”一个温和而优雅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您服用降压药的时间到了。”皮埃尔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康塞尔,再给我五分钟,就差这个啮合角度,完美就在眼前。”“根据历史记录,您的‘五分钟’通常意味着两小时以上——”话音未落,工作室角落那台老式传真机突然发出刺耳且持续不断的鸣响。那是易迭尔公司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代码。皮埃尔和康塞尔的动作同时凝固。康塞尔深邃的蓝色瞳孔中,瞬间掠过一道高速流转的数据蓝光。她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转身,走向传真机,银色的长发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第一页传真纸被吐出。白纸黑字,顶端是触目惊心的红色“紧急通知”字样,落款是——日本横滨港务局。康塞尔的目光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扫描过正文。她光洁的仿生皮肤下,冷却系统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先生,”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一丝,“请您先坐下。”“怎么了?”皮埃尔终于摘下护目镜,花白的眉毛困惑地拧紧,撑着工作台直起身,“是彼得那边?搬迁出了什么问题?”康塞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传真纸递了过去。皮埃尔接过,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事故通报:谢侬·皮埃尔阁下——关于贵公子彼得·谢侬先生于今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许在横滨港连接路发生的重大交通事故,我们深表遗憾……】后面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不是纸张的问题,是他的视线被瞬间涌上的水汽扭曲了。那些黑色的字符像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拼凑出他无法理解的句子——“车辆坠落防波堤”、“当场确认死亡”、“需要家属前来处理后续”……“这……”皮埃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是……恶作剧?哪个混蛋开的恶劣玩笑?康塞尔!立刻核查信源!”“信源已重复确认三次,先生,”康塞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确认为横滨港务局官方通道,通讯代码无任何伪造痕迹。同时,我已接收到日本警方数据库同步更新的现场图像资料……”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人类“迟疑”的神色:“您……需要查看吗?”皮埃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僵立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苍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踉跄。“先生!”康塞尔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已稳稳出现在皮埃尔身侧,在他倒地前用双臂支撑住他。她的手掌迅速贴上他的左胸,内置的生物传感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失常,血压急剧飙升,心肌出现明显缺血征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药……我的药……”皮埃尔的手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襟,面容因窒息感而扭曲,“抽屉……急救……”康塞尔的目光如扫描仪般瞬间锁定工作台抽屉里的药瓶。但她没有去取,而是迅速调整姿势,将皮埃尔平缓地放倒在铺着旧地毯的地板上。“先生,请深呼吸,”她单膝跪在他身旁,右手手掌展开,掌心投射出柔和的、不断旋转的医疗扫描矩阵蓝光,“您目前的生理状态不适合立即服药,我必须优先稳定您的心律。”“彼得……我的孩子……我的彼得……”皮埃尔的眼神涣散地望向天花板,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角。“请跟随我的指令呼吸,”康塞尔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板,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颤动着,“三、二、一……释放微量镇静电击。”皮埃尔的身体轻轻一颤,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但眼中的悲痛却更加浓重。康塞尔持续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同时分出一部分处理核心,无声地启动一连串紧急预案:联系旧金山的合作律所,接入日本警方的调查频道,调取“逢川·守护者”pv的所有设计数据和维修记录……但她最主要的运算能力,仍牢牢锁定在眼前这位瞬间崩溃的老人身上。这位赋予她“存在”意义的创造者之一。她记得自己“诞生”的那一天:1970年5月7日,就在这间工作室里。年轻的彼得那时满脸兴奋地调试着她的语言模块;而皮埃尔则站在一旁,用温和而期待的语气说:“康塞尔,你的名字源于一位忠诚的伙伴。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个家庭的……守护者。”守护者。此刻,看着皮埃尔紧闭双眼、老泪纵横的脸庞,她的处理核心深处涌起一种无法被简单归类为“程序错误”的沉重感。她知道这是模拟情感模块在超负荷运行,但这种沉重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产生暂时关闭该模块的冲动。如果关闭,或许就不会感知到这名为“悲恸”的、几乎令系统过载的负荷。“彼得……”皮埃尔又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声,最终彻底陷入了昏厥。康塞尔轻柔地将他抱起,她那十万马力的驱动让她可以像托起一片羽毛般平稳地托起一个成年人。她将皮埃尔安置在工作室的皮质沙发上,细心盖好毯子,持续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然后,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旧金山的阳光依旧灿烂得近乎讽刺。而地球的另一端,东京,正笼罩在冰冷的雨幕之下。:()未来的重选择:丽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