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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未名路（第2页）

我们步行进入校园。初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穿过尚且稀疏的枝桠，在路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隐约的梅花香，以及年轻学子们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踏上熟悉的校园主路——未名路，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道路两旁高大的法桐依旧，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与记忆中最后一个秋天离开时，那满地金黄落叶的景象重叠交错。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带着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就是在这里，林哲曾经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追上独自去图书馆的我，硬塞给我一罐冰可乐，说着“学霸也要劳逸结合啊！”；也是在这条路的尽头，顾凛的车曾经无声地滑停，黑色的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后来成为我漫长噩梦开端的脸。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我的后肩。力道不大，却带着稳定心绪的力量。我侧过头，看到沈修走在我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步伐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掠过路边长椅上读书的学生、匆匆骑过的自行车、远处草坪上围坐讨论的小组。他的姿态放松，却蕴含着猎豹般的警觉，不动声色地将我纳入他视野和反应范围的中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个简单的动作，便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回忆里汹涌的寒意。

林哲走在我另一侧，正眉飞色舞地指着远处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看见没？那是我毕业那年才开始盖的‘智创中心’，据说里面实验室酷毙了！可惜我没赶上……哎，小钰，你们建筑系以后肯定得去那里调研结构……”

他喋喋不休的介绍，像一层活跃的、充满当下感的背景音，有效地冲刷着过往记忆的阴霾。我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现实，跟随他的指引，看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建筑，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感受着脚下路面细微的起伏。

建筑系馆是一栋颇有年岁的红砖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宁静。门口进出的学生大多背着鼓鼓囊囊的画筒或提着模型材料，脸上带着某种特有的、混合着艺术气质和熬夜疲惫的神情。

沈修陪我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斜射的阳光。

“二楼，203阶梯教室，《建筑设计初步》。”他低声复述了一遍课程信息，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林哲会在对面的咖啡厅，我能看到那扇窗户。你的报警器，任何不适，或者……感觉到任何不对，立刻按下去。不要犹豫。”他的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嗯。”我用力点头，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装置。

“下课在这里等，我们一起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好听课。”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和鼓励，心底最后一丝忐忑奇异地平复下来。“我会的，哥。”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对林哲使了个眼色。林哲立刻会意，笑嘻嘻地拍拍我的肩：“加油啊，未来的建筑师！我去帮俞哥‘考察’校园安保了，顺便喝杯咖啡！”说着，便和沈修一起，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咖啡厅走去。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融入稀疏的人流，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走进了建筑系馆略显昏暗的门厅。

一股混合着旧书、木料、石膏粉和淡淡松节油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陌生又奇异地令人心安。楼梯间传来上下奔走的脚步声和年轻人快活的交谈声。我沿着指示牌走上二楼，找到203教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学生。我找了个靠后、靠近走廊窗户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瞥见对面咖啡厅的某个角落。从包里拿出平板和笔记本时，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了。

铃声响起，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圆眼镜、颇有风度的老教授走上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上午好。欢迎来到《建筑设计初步》，我是周维深。”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教室，“这是我们探索建筑世界的第一扇门。在今天这第一堂课上，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建筑？”

学生们开始低声讨论或思考。我握着笔，看着讲台上方投影出的、一幅幅经典建筑的图片——从远古的洞穴庇护所到高耸入云的现代摩天楼，心中那个答案愈发清晰：为了学习建造，为了创造庇护，为了从被塑造者，变成塑造者。

教授开始讲述建筑的本质，讲述空间与人的关系，讲述比例、光线、材料……他的话语像一泓清泉，流进我干涸已久的知识渴求中。我忘记了紧张，忘记了窗外可能存在的视线，忘记了口袋里的报警器，全神贯注地听着，笔下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和突然冒出的灵感火花。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微尘在其中舞动。周围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书写的摩擦声、教授娓娓道来的讲述声。这一切，如此普通，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我曾以为永远失去的世界，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实的姿态，重新向我敞开大门。

课间休息时，我没有离开座位，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对面咖啡厅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似乎摆着一台电脑，但他目光所向，正是我所在的这栋楼，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股被默默守护着的安定感，却穿越空间，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收回目光，看向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那句话：“建筑始于当两块砖被精心地组合在一起。”

是的，精心地组合。我的新生，我和哥哥共同构建的、对抗过往废墟的新生，也正始于这样看似微小、却需要无比精心和勇气的步伐——重返校园，选择建筑，在熟悉的恐惧与崭新的希望之间，小心翼翼地、坚定地，垒起第一块砖。

窗外，春日的阳光又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