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夜风中已经褪去了初春的料峭,晚上十点的四号内部闸口,海风从幽深的地中海海面上吹卷而来,带着微咸的水汽、浓烈的柴油味以及常年堆积在码头上的铁锈气味。夜空晴朗,零星的几点星光点缀在黛蓝色的天幕上,月光被高耸入云的重型龙门吊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冷白色光斑,投射在平整且坚硬的水泥停机坪上。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规律地拍打着防波堤的混凝土基座,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陆铮站在一架巨型龙门吊那庞大的钢铁阴影下方,单手插兜身姿挺拔,犹如一座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雕塑,安静地俯视着下方那条宽阔的泊位水道。
一艘悬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远洋货轮安静地停靠在那里,船体庞大,吃水线很深,甲板上的探照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几名穿着橘红色反光背心的水手正在进行开航前的最后准备。
在陆铮侧后方十米外的一座小型控制室内,四号闸口的暗盘调度主管正低头核对最新的泊位数据,这名主管在巴塞罗那港口干了二十年,头发斑白,满脸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邃皱纹,目光落在龙门吊阴影下的高大背影上。
在爱德华构建的这个庞大地下物流网络中,维系一切运转的核心并非那些容易留下数据痕迹的电子系统,而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盲点”模式。
所有的执行者,包括这位调度主管,以及下方那艘远洋货轮的船长,都是拿重金干活的“盲人”,他们不需要知道真正的大老板是谁,也不关心货柜里装的是军火、艺术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遵循着一套严苛且冰冷的物理认证法则。
只认一样东西。
陆铮的右手指间,此刻正夹着的那枚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属硬币,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沙漏,边缘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这就是代表着航线最高调度权限的信物。
信物对得上,密语搭配无误,账户里的资金准时到账,三个条件,站在这里的人,就是这条地下航线的主人。
一阵低沉且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码头原有的节奏。
两束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撕裂了夜幕,从闸口外围的检查站方向直射过来,仅仅只有两辆车。
一辆经过深度特殊改装的多轴重载平板卡车,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
“释放在港口上空的微型战术侦察机已经锁定目标。”耳中传来沈心怡的汇报,“车队后方五公里半径内,安全。没有任何尾巴跟着。”
“热成像雷达数据已经同步,卡车两人,后车三人,火力配备常规。”
货车停稳,白天那个在古董画廊里与陆铮谈判的中年男人马特奥,推开车门,迎着陆铮走来。
陆铮的视线越过马特奥,直接落在了那辆重型卡车的后方拖板上。
宽大的金属拖板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一个外表被涂成深灰色的20英尺标准集装箱,集装箱的四个角都被大号的精钢锁扣死死固定在车架上。
这辆卡车在平整的水泥码头上哪怕只是以极低的速度滑行,它底盘下方那套专门为超重型特种设备定制的多轴液压悬挂系统,依然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十二排粗壮的防爆轮胎,胎壁被压得严重变形,向外微微凸起。
这些不加掩饰的反馈,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看似普通的标准货柜内部,拥有着完全不符合其体积的恐怖密度与重量。
陆铮将那枚沙漏硬币收进口袋,从龙门吊的阴影中走出,停在巨大的深灰色货柜旁。
借着码头的探照灯光,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货柜金属外壳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某些背光的边缘地带,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四月的巴塞罗那夜晚,气温在十八度左右,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
陆铮抬起右手,平贴在冰冷刺骨的钢制外壳上,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隔着集装箱外层的高强度钢板,以及内层厚重的防辐射隔离铅层,陆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频率极高、却又微弱连绵的机械震颤。
这震颤如同某种大型精密仪器在极高转速下运行所产生的共振,顺着金属外壳,一丝一丝地传递进陆铮的骨骼里。
陆铮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块深色的真丝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沾染的细微寒气,看向一直站在两步开外、神色紧绷的马特奥。
“外层是抗压强度超过一千两百兆帕的特种潜艇用装甲钢。”陆铮语气温和,像是在谈论今天巴塞罗那的天气,“内层为了绝对屏蔽高频辐射,至少加注了三吨以上的液态金属铅。”
马特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单是为了维持那套微型转子的离心震颤,以及这台独立内循环控温系统,就必须有两组军用级的特种锂电池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