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按旧年的规矩,这京城该是浸在菊香与酒香里的。皇城根下的菊圃尽数盛放,黄的如碎金,白的似凝霜,沿街人家总要摆上几盆,连朱红宫墙的墙缝里,都能寻见几簇倔强的秋菊。大相国寺的山门从破晓开到日暮,香客摩肩接踵,鬓边簪菊的妇人牵着稚童,须发染霜的老者拄着拐杖,皆为登高祈福而来——城南的陶然亭,城北的望京台,皆是人声鼎沸,孩童的嬉闹声混着老者的谈笑声,飘得满街都是。各大酒楼早早就备好了新酿的菊花酒,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瓷盏里,香飘十里,食客满座;街面上的糕饼铺更是热闹,蒸笼一揭,软糯香甜的重阳糕冒着热气,枣泥馅的、豆沙馅的、栗子馅的,刚摆上案台便被一抢而空,连街角蜷缩的乞丐,逢着善心人家,也能讨到半块温热的栗子糕,暖一暖饥寒交迫的肠胃。那般光景,是秋日里最盛的烟火气,是国泰民安最好的模样。可今年的重阳,半点佳节气象也无。秋风卷着枯黄的槐叶,在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卷过尘土,也卷过一张张枯槁憔悴的脸。往日里该去大相国寺上香、该去高台登高的百姓,此刻尽数挤在了西市的粮店前,那蜿蜒的长队,竟比大相国寺前最盛时的香客人流还要绵长,从粮店朱漆大门一直排到街口的老槐树底下,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孩子饿得小脸蜡黄,哭声细弱得像风中残烛,老妪一遍遍拍着孩子的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连半口米汤也掏不出来;几个衣衫褴褛的脚夫,裤脚沾满泥污,肩上还扛着空荡荡的麻布米袋,袋口磨得发白,他们靠在墙根上,眼神浑浊地望着粮店的方向,脚下的地面,早已被反复跺出了一片深坑;还有几位妇人,紧紧攥着手里的铜板,指节泛白,手心的汗把铜板浸得发亮,她们时不时踮起脚张望,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喃喃着“可千万别断粮”。风一吹,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单薄得挡不住秋日的寒凉,也挡不住心底的焦灼。这般沉闷压抑的氛围,被一声急促的吆喝陡然打破,如惊雷炸响在市井之间。“让一让!都让一让!靖安王府的运粮车来了!”喊话的是个身着青衫的王府护卫,嗓门洪亮,一声喊罢,整条街的喧闹都瞬间凝滞,随即便是更大的骚动。百姓们纷纷踮脚翘首,朝着崇文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尘烟滚滚之中,三辆满载着大麻袋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不疾不徐,却像沉重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每辆马车的车辕上,都高高插着一面杏黄旗,旗面上用朱砂郑重写着“安平官仓”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翻飞,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刀,硬生生劈开了这满街的沉闷与绝望。“是安平官仓的粮!是靖安王殿下的粮!快排好队,都别挤!”“老天爷保佑,可算等到了!这下有救了!”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悄悄用袖口抹着眼角的泪。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仰着枯黄的小脸,怯生生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娘,今天……今天咱们能买上米吗?我饿。”妇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挤出一抹笑:“能,肯定能,有靖安王殿下在,咱们能买上米,能吃饱饭。”说话间,三辆运粮车已稳稳停在了粮店门前,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阵尘土。车上的王府仆役与粮店伙计不敢耽搁,撸起袖子便麻利地卸货,沉甸甸的麻袋从马车上搬下,落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巨响,那声音,比任何钟鸣鼓乐都动听,是刻在百姓心底最踏实的鼓点。粮店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却满头大汗,顾不得擦,几步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扯着最大的嗓门高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振奋:“各位乡亲听着!靖安王殿下体恤民生疾苦,特从安平官仓调运新米三万石,驰援京城!今日起,本店每日售米五百石,平价售卖,每斗米价只收一百二十文!每人限购三斗,绝不加价,童叟无欺!”“一百二十文?!”这一句话,如平地再起惊雷,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上个月米价还是四百文一斗,到了黑市,五百文都抢不到半斗!多少人家因为买不起米,硬生生饿肚子!这一百二十文,这是王爷给咱们百姓的救命价啊!”“靖安王仁德!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便如潮水般涌起,从队伍前端蔓延到末尾,从西市粮店飘向整条街巷,声浪滔天,冲破了秋日沉沉的阴霾,也冲破了百姓心头多日的郁结。那一声声“千岁”,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是绝境逢生的庆幸,震得街边的槐叶簌簌落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街对面,与这家粮店隔街相望的另一家米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米行掌柜站在朱漆大门后,脸色铁青如锅底,双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眼睁睁看着自家铺面前寥寥无几的几个顾客,闻声尽数转身,脚步匆匆地涌向了街对面的长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鼓的,半晌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快步进了后堂,连招呼伙计的心思都没了。后堂里,气氛比街面上还要凝滞压抑。漕运总督孙文礼身着锦缎官袍,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双厚底官靴重重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突突跳动的心脏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字迹端正——《漕运环节贪腐节点汇总》,正是昨日靖安王府的人,明目张胆送到漕运衙门的东西。“孙大人,可怎么办啊!”米行掌柜一进堂,便哭丧着脸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绝望,“靖安王这是摆明了跟咱们作对!他这般低价售米,咱们囤积的那些米,全砸在手里了!这价格,别说赚钱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孙文礼猛地停下脚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他,随即猛地抬手,抓起案上的账册,狠狠往桌上一摔!厚重的账册撞在案上,纸页哗啦一声尽数散开,如一群惊惶失措的乌鸦,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刺眼得很。“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孙文礼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既有愤怒,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慌,“赵宸这个竖子,这招也太狠了!他这哪里是在低价卖粮,他是在收买民心!是在挖我漕运衙门的根基!是要把我等往死路上逼啊!”他喘着粗气,伸手指着散落在案上的账册,指尖都在发抖。摊开的那一页上,用醒目的朱笔圈出了十个红圈,个个触目惊心——过闸费、押运费、仓储费、损耗费、打点费……漕运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被列得明明白白,每一个红圈背后,都附着详实到无可辩驳的案例:某年某月某日,某漕船行至某闸口,被闸官索贿纹银二十两才得通行;某年某月某日,某批漕粮标称途中损耗三百石,实则尽数流入私仓,经手人姓甚名谁,分赃几何,一一记录在案。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物、事由,一字不落,一笔不差,竟无半分可以辩驳的余地。孙文礼太清楚了,这本账册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一旦递到御前,别说他这个漕运总督,整个漕运衙门从上到下,牵连者何止百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斩!“他这是故意的,他是在逼我们跟他谈条件。”孙文礼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眼底满是阴鸷,“要么,乖乖配合他整顿漕运,把吞进去的全都吐出来,听他的差遣;要么,他就把这本账册捅到陛下跟前,咱们大家一起完蛋,同归于尽!”米行掌柜吓得腿都软了,慌忙压低声音,凑到孙文礼耳边,小心翼翼地提议:“大人,要不……咱们把这事告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素来与靖安王不和,说不定能出手帮咱们一把,制衡赵宸那竖子!”“太子?”孙文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又绝望的苦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你还指望太子?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王晏遇刺那件事,陛下虽未明着降罪,可心里早已有了疑影,处处提防着东宫。这时候,他避咱们都唯恐不及,岂敢替我们出头,去招惹赵宸这个如今圣眷正浓的煞星?”王晏乃是太子近臣,此前在城郊遇刺,朝野震动,虽无直接证据指向东宫,可陛下心中猜忌已生,太子这段日子闭门不出,连早朝都甚少参与,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管他们的死活。米行掌柜听得面如死灰,瘫软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死寂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惊慌失措的呼喊,破门而入:“大人!孙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上气不接下气:“靖安王府的人……去了城东码头,把咱们先前扣下的那批民间运粮商船,全、全给放了!他们还说……说是奉旨疏通漕运,今后凡运粮入京的民间船只,一律优先通行,沿途关卡,免收一切杂费!”“什么?!”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孙文礼头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两步,若非及时扶住了身旁的案角,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他费尽心思,联合河道侍郎张显,以“漕运优先,保障官粮”为名,将民间所有运粮商船尽数扣在码头,不许通行,本是想卡住赵宸的粮道,逼他无粮可售,只能妥协。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宸竟如此雷厉风行,竟直接打出了“奉旨”的旗号,轻飘飘一句话,便破了他布下的死局!,!奉旨二字,分量何其重,谁敢拦?谁又能拦?“张显呢?”孙文礼猛地回过神,厉声喝问,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他不是管河道码头的吗?扣船的事是他牵头办的,怎么不拦着?他就眼睁睁看着靖安王府的人胡作非为?”小厮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人,张大人……称病在家,已经三天没去河道衙门理事了。府里下人说,张大人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不见外客。”“称病在家?”孙文礼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张显这是要撂挑子啊!张显本是二皇子的人,此番掺和进来,不过是想借着漕运贪腐分一杯羹,并非真心要帮太子,更犯不着为了他们这些人的烂摊子,去跟势头正盛的靖安王赵宸拼命。如今事不可为,赵宸步步紧逼,证据确凿,张显自然是要赶紧抽身,躲在家里装病避风头,等这事尘埃落定,他再出来做官,照样荣华富贵,稳赚不赔。倒是他,一头扎得太深,早已没了退路。“完了……全完了……”孙文礼瘫在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里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传来,满是绝望。他太清楚了,这场没有硝烟的粮价战,从赵宸调粮入京、平价售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半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