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殿的早朝惊雷过后,鎏金殿门缓缓敞开,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退出,步履间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各怀心思的凝重。殿外晨光正好,暖意漫过汉白玉栏杆,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阴霾——二皇子被软禁、科举舞弊案掀起的风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正顺着朝堂的脉络,悄然蔓延开来。官员们成群,或低声议论,或面沉如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皇子队列时,都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探究。赵恒却似毫不在意这周遭的暗流,他缓步走到赵宸身边,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抬手拍了拍赵宸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八弟,今日这崇明殿上的戏码,看得为兄直呼过瘾,你觉得,可还精彩?”赵宸侧身避开他掌心的力道,脸上依旧是温润谦和的笑容,眼神却清明无波,微微躬身道:“皇兄说笑了,朝堂之上皆是国之大事,弟弟不过是个旁观者,不敢妄议‘精彩’二字。”“旁观者?”赵恒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意味深长,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过赵宸耳畔,“八弟倒是会说。只是王晏那份恰逢其时的供词,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恰好撞在二弟最狼狈的时刻,也恰好让父皇动了真怒。八弟可知,这份能定乾坤的供词,是谁匿名送到王晏府上的?”“弟弟不知。”赵宸垂眸,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王大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名,想来是有忠义之士不忍科举蒙尘,主动投献的吧。”“不知最好。”赵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他温和的表象,探寻内里的筹谋,随即又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隐晦的警告,“不过为兄要提醒八弟一句——这朝堂如棋局,步步惊心,有些事做得太过漂亮,太过及时,反而容易落人口实,不美啊。”说完,他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明黄的袍角,转身带着一众东宫侍从,昂首阔步地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赵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周准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边,一身劲装融入人群,低声道:“王爷,太子这是在试探您,他心里怕是早已猜到供词之事与您有关。”“他知道是我。”赵宸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没有证据,也拿不出证据。更何况,二皇子倒台,最得利的便是他这个太子,他乐见其成,只会借势打压二弟,绝不会真的深究此事,给自己添麻烦。”“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周准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以防有人偷听。“接下来,该轮到太子出场了。”赵宸抬步往宫外走去,袍角拂过汉白玉台阶,留下浅浅的痕迹,“二皇子被软禁,朝堂势力失衡,太子必然会趁此机会,在科举上大做文章,巩固自己的势力。你立刻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死死盯紧副考官陈致远,他是太子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关键之人,看他究竟要怎么帮太子在贡院里动手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周准躬身应道,脚步轻快地隐入随行的侍从之中。两人刚走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了一身藏青色官袍的刘知远。这位须发半白的老尚书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见赵宸出来,他连忙上前,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赵宸深深一揖,语气恭敬:“王爷。”赵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温声道:“刘大人这是做什么?您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这般大礼,折煞本王了。”“老臣不敢。”刘知远直起身,目光诚恳,眼中满是感激,“老臣今日此举,并非为私,而是代天下万千寒门学子,谢过王爷!此次科举舞弊案,若非王爷暗中献策,指点老臣如何稳住誊录房,又暗中护住关键人证,这科举考场怕是早已沦为皇子争权的工具,不知要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学子被埋没,老臣实在不敢想象那般景象。”“大人言重了。”赵宸神色一正,语气凝重起来,“科举乃是国之根本,关乎天下学子的前程,更关乎王朝的长治久安,其公正二字,容不得半点亵渎,任谁都不能碰。本王只是做了身为皇室宗亲该做的事,不敢居功。”刘知远点点头,眼中的敬佩更甚,他沉吟片刻,又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官员都已走远,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王爷,有件事,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大人但说无妨,不必顾虑。”赵宸道。“是关于陈致远的。”刘知远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老臣在贡院督查,发现陈致远的行为有些古怪。按规矩,副考官只需负责统筹阅卷事宜,可他却频频往贡院厨房跑,每次都说是‘关心考官饮食,怕食材不洁影响阅卷’。可老臣与他共事多年,深知他为人素来清高,从不屑于关注这些琐碎之事,老臣总觉得……他没这么好心,这里面怕是另有蹊跷。”,!厨房?赵宸心中一动,眉头微蹙,随即了然。太子若是想在科举上动手脚,眼下最直接、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方法,便是在饮食上做文章——给负责阅卷的考官们下药,让他们腹泻不止,或是精神萎靡,阅卷工作自然会拖延混乱,届时太子便可借着混乱之机,暗中调换试卷,或是篡改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好一招釜底抽薪,倒是比二皇子的手段隐蔽多了。“多谢大人提醒,此事至关重要。”赵宸对着刘知远拱手致谢,语气郑重,“若不是大人细心察觉,怕是真要让他得手了。此事,本王会立刻留意,定会护住科举的清明。”刘知远松了口气,再次拱手:“有王爷这句话,老臣便放心了。老臣还要回贡院督查,先行告辞。”“大人慢走。”送走刘知远后,赵宸转身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被侍从轻轻放下,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晨光,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只余下淡淡的檀香。他靠在软垫上,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深思,眼底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太子果然忍不住要动手了,下药扰乱阅卷,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狠,若是真的得手,后果不堪设想。但,也恰好给了他一个抓住太子把柄的机会。抓贼抓赃,只要当场人赃并获,太子纵有千张嘴,也难辞其咎。到那时,父皇对太子的信任,怕是会彻底崩塌。“周准。”他轻声唤道,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属下在。”周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清晰而恭敬。“让咱们安插在贡院厨房的人,这几天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机灵点。”赵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条理分明,“陈致远但凡踏入厨房半步,他接触过的每一样东西,无论是食材、厨具,还是茶水点心,都要一一记清楚,谁递给他的,他做了什么,甚至是停留了多久,都不能有半点遗漏。另外,让人悄悄取一些他接触过的东西样本,送去亲信医馆查验,看看是否被下了药。”“王爷是怀疑……陈致远要在考官的饮食里动手脚?”周准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随即又转为了然。“不是怀疑。”赵宸看向车窗外,帘幕缝隙中,能看到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一派繁华景象,可这繁华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是确定。我那两位皇兄啊,向来如此,一个倒了,另一个必然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试图填补空缺,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是他们的本性,贪婪而急躁,改不了。”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沿着贡院街慢慢前行。街旁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褪去了粉嫩的花色,冒出了一片片嫩绿的新叶,透着勃勃生机,却也预示着春日将尽。科举阅卷还剩六天。这六天里,还会发生多少事?太子会不会还有后手?二皇子府被查封后,会不会牵扯出更多隐秘?赵宸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接下来会遇到多少风浪,无论这朝堂的棋局如何变幻,他都必须守住这场科举的公平与公正。为了那些十年寒窗、皓首穷经,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的寒门学子;也为了这个风雨欲来的王朝,能有一个清明的未来。马车驶过贡院门口,朱红的大门紧闭,里面是紧张的阅卷工作,外面是潜藏的暗流涌动。赵宸微微闭上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谋划着下一步棋,车厢内的檀香,在寂静中愈发浓郁,一如他深不可测的心思。:()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