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的晨雾尚未散尽,吏部衙门朱漆大门已缓缓敞开,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们鱼贯而入,靴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与往日那般各司其职、沉默疏离的氛围不同,今日的吏部廊下,竟透着一股异样的热络,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似多了几分刻意的殷勤。林文远身着绯色六品官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踏入衙门。自他上任以来,因无派系无靠山,又屡屡被王崇明一派刁难,衙门内的同僚们大多对他敬而远之,迎面相遇也多是低头避过,连一句寻常的寒暄都吝于给予,偌大的文选司,他始终如同一个局外人,形单影只。可今日,一切都变了。他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便遇上几位同在文选司当差的主事、员外郎,往日里对他视而不见的同僚,此刻竟纷纷堆起满脸笑意,主动驻足拱手,热情得近乎反常。“林主事,早啊!今日来得这般早,精神头倒是十足。”“林主事可曾用过早膳?下官方才从街口早市回来,顺手买了几个热包子,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垫垫肚子。”“林主事,昨日您几番索要的那批地方政绩卷宗,下官今早特意去库房帮您寻了出来,已经妥善放在您的值房案上了,您回头只管查阅便是!”一声声问候,一句句示好,听得林文远眉头微蹙,满心疑惑。他礼貌性地拱手回礼,应承几句,脚下步伐未停,可心中的疑虑却如潮水般翻涌——事出反常必有妖,吏部这群深谙人情世故、趋炎附势的官吏,从不会无故对一个失势的新晋主事这般热情,这般突如其来的示好,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怀揣着满腹狐疑,林文远快步走向西厢的值房。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一震——往日空空荡荡、只有旧档堆叠的案几,今日竟被一摞摞崭新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卷宗封皮上赫然标注着“景和三年地方政绩核录”“各州县垦荒田亩清册”“考评附卷备查”等字样,全是他前几日百般求告、却始终被百般推诿,连一页都碰不到的核心文书。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人贴心地将他要核查的几处州县卷宗单独归置出来,一目了然。林文远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眉头拧得更紧。这突如其来的便利,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反而让他嗅到了一丝浓重的危险气息。王崇明昨日还在档案库里对他厉声呵斥、威逼利诱,恨不得将他直接赶出吏部,不过一夜之间,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纵容下属对他百般示好,还主动送来所有他想要的卷宗,这绝不是回心转意,更不是幡然醒悟,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他正沉吟间,值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文选司郎中孙谦亲自登门,脸上挂着谄媚而和善的笑容,进门便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得异乎寻常。这位孙郎中,向来是王崇明的左膀右臂,前几日正是他故意藏匿库房钥匙,纵容老吏陈忠刁难林文远,往日见了林文远,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今日却亲自登门,笑意盈盈。“林主事,今日公务繁忙,辛苦辛苦。”孙谦快步走到案前,语气热络,“昨日下官回府后,王侍郎特意召下官叮嘱,说林主事新任文选司,勤勉尽责,一心核查考评政绩,乃是为官者的表率。往后林主事想要查阅任何卷宗、调取任何文书,尽管开口,库房上下一律放行,绝无半分阻拦。”说着,孙谦从袖中取出一柄锃光瓦亮的崭新铜钥匙,钥匙柄上还系着一截红绸,递到林文远面前,语气愈发恭敬:“侍郎大人特意吩咐,让下官为林主事重新配一把档案库的专属钥匙,往后您随时可去库中查阅,无需再通禀,不必再等候,一切皆由您自行做主。”林文远看着眼前的铜钥匙,又看了看孙谦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心中的疑虑已然落地——这不是善意,不是妥协,而是王崇明精心设下的圈套,是一把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语气平淡无波:“有劳孙郎中,也替本官谢过王侍郎的体恤。”孙谦见他收下钥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又客套寒暄几句,便转身告辞,脚步轻快,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差事。待孙谦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一直垂手侍立在旁、默不作声的李墨,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大人,此事太过蹊跷,绝不可掉以轻心。昨日王侍郎还在档案库里对您大发雷霆,百般阻挠您查阅考评卷宗,甚至放言要让您在吏部寸步难行,不过一夜之间,竟转而成全您、配合您,又是送卷宗又是给钥匙,这其中定然藏着阴谋诡计,万万不可轻信。”李墨跟随赵宸多年,见惯了朝堂权谋与阴私算计,一眼便看穿了这反常背后的险恶用心。林文远缓缓走到案前,指尖轻点堆叠如山的卷宗,沉声道:“你说得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崇明老奸巨猾,在吏部经营十余年,最擅借刀杀人、栽赃构陷,他这般主动示好,绝非真心退让,而是想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不过,他既给了我查阅卷宗的机会,我便不能白白浪费。越是危险,越是要沉住气,越是要从这些卷宗里,找出他想要隐藏的东西。李墨,今日你我二人分工协作,将这些卷宗逐一梳理,重点核查靖王殿下昨日交给我们的那几位‘样板’官员的政绩文书、田亩清册、赋税台账,一字一句,都不可放过,务必查得细致入微。”“属下明白!”李墨重重点头,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案侧,取过卷宗,细细翻阅起来。一整日的时光,便在两人埋头查阅、核对文书的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从东升渐渐移至中天,又缓缓西斜,暮色开始浸染天际,吏部衙门的官吏们陆续收拾文书,准备散衙归家,唯有林文远的值房内,烛火已点,依旧亮着灯光。李墨埋首于卷宗之中,手指划过一份青阳县呈报的垦荒政绩文书,忽然轻“咦”一声,语气中带着惊疑,停下了手中的笔。“大人,您快来看此处,这份文书大有问题!”林文远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快步走到李墨身侧,俯身看去。李墨指尖指着文书上的一行字,又翻出附带的田亩契册,沉声道:“这是青阳县令陈明德去年呈报的政绩,写明任内开垦荒地五百亩,招抚流民百余户,乃是实打实的功绩,也是此次考评的核心依据。可您看这些附后的田契,上面的落款日期、官府盖印的时间,全都对不上——有近三成的田地,在前年的田亩清册中便已在册,根本不是去年新垦的荒地,分明是将旧田充作新垦,虚报政绩,夸大功劳!”林文远接过文书与田契,细细比对,目光扫过一个个日期、一方方印鉴,眉头越皱越紧。正如李墨所言,文书之上字迹工整、数据漂亮,看似政绩斐然,可细细核查细节,便会发现处处是漏洞,日期矛盾、印鉴不符、数据虚夸,破绽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他心中一沉,又迅速翻出其他几份官员的政绩卷宗,逐一核对。果不其然,类似的纰漏比比皆是:湖广某县虚报赈灾粮款数目,将未发放的粮食算作政绩;江南某县伪造河工修缮文书,实则偷工减料;还有的县令直接篡改百姓户籍,虚报人丁增长,以此博取优评。所有这些卷宗,全是虚假政绩、伪造文书拼凑而成,看似详实可靠,实则一戳就破,全是不堪深究的烂账。林文远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放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瞬间明白了王崇明的全部歹毒用心。“原来如此,好一个阴毒的圈套,好一个笑里藏刀的算计。”他低声冷笑,语气中满是寒意,“这些破绽百出、全是造假的卷宗,根本不是王崇明的妥协,而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陷阱。他故意将这些虚假卷宗送到我手中,让我‘核查’,让我‘定论’,若是我当真不加分辨,依照这些虚假数据写出考评奏报,呈递上去,日后一旦被人揭发政绩造假,朝廷追责下来,第一个被问罪、被罢官、被构陷的,便是我这个‘核查主事’——毕竟,卷宗是我亲自查阅,考评是我亲自拟定,所有罪责,都会尽数推到我的头上,百口莫辩。”李墨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才彻底醒悟,王崇明这一手,看似放权配合,实则是借刀杀人,要将林文远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扣上“欺君罔上、渎职舞弊”的罪名,彻底断送仕途,甚至身陷囹圄。“大人,这太凶险了!”李墨声音发紧,急切道,“王崇明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依属下之见,咱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核查,将这些卷宗原封不动送回去,绝不碰这些烫手山芋,暂且避过这阵风头,再从长计议。”林文远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此刻退缩,便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是要让我知难而退,要让我不敢触碰考评卷宗,要让我继续在文选司当个摆设。若是我退了,前几日的坚持、与他的对峙、靖王殿下的谋划,便全都付诸东流了。”他俯身,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素笺,取过狼毫笔,蘸满浓墨,沉声道:“他给什么,我们便看什么;他送什么,我们便收什么。但看完、收完,绝不能按照他的意愿行事,必须留个心眼,留足证据,保全自身。”林文远笔下不停,没有直接撰写考评结论,也没有指出卷宗中的虚假问题,而是一字一句,将所有发现的疑点、日期矛盾、印鉴纰漏、数据不符之处,逐一详细记录在册,每一条疑点都对应卷宗页码、文书原文,甚至让李墨将关键的伪造页、矛盾页逐一拓印、影印,附在记录之后,最后在文末亲笔署名,盖上自己的私印,全程封存,交由李墨妥善保管。这份特殊的“核查记录”,不偏不倚,不做定论,只录疑点,既没有违背王崇明“核查卷宗”的指令,又将所有破绽与风险尽数留存,日后即便有人追责,这份记录便是林文远清白自证的铁证——他早已发现卷宗问题,并未采信虚假数据,更未参与造假。一笔一画,字字谨慎,林文远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疏漏。就在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字,准备将记录封存之际,值房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敲门声急促而拘谨,打破了室内的静谧。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色小吏服饰、面容陌生的年轻吏员探进头来,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林、林主事,侍郎大人请您即刻前往前堂书房一趟,说是有紧急公务商议,片刻都不能耽搁。”林文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眼与身旁的李墨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一凛——王崇明的催促,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这圈套,才刚刚铺开,收网的人,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登场了。:()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