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天启十三年,暮春四月。京畿之地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晨露,落得满街都是,本该是一派风和日丽的盛景,可皇城根下的空气里,却隐隐浮动着一丝紧绷的暗流。四月初六这日,一道明黄圣旨自紫禁城递出,落在了靖安王府的朱漆大门前——靖安王赵宸,奉旨离京,返回封地安平,视察春耕农事。这一道旨意,看似是帝王念及封地农事,遣亲子归藩理事,可落在京城各方权贵耳中,却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朝堂之上、王府之中、世家宅邸,但凡与储位、权势沾边的势力,无不在第一时间打探消息,揣测着这位素来低调蛰伏的八皇子,此番离京究竟是主动避祸,还是另有图谋。消息最先传到了二皇子赵睿的府邸。彼时正是午后,二皇子府的沁芳轩内,暖风卷着落梅香拂过窗棂,紫檀木棋盘置于青石案上,黑白云子错落排布,棋局已至中盘,杀得难解难分。二皇子赵睿身着一袭暗纹锦袍,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莹白棋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桀骜与阴鸷。他正盯着棋盘思忖落子之处,贴身小太监弓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进轩内,凑到他耳边,低声将靖安王奉旨离京的消息禀了上去。赵睿捻棋的手指骤然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指尖用力,将那枚白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撞得周围棋子微微晃动。“回安平?”他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抬眼扫向对面端坐的幕僚,“我看他是京里待不下去了吧!也是,前段时间科举一事,硬生生抢了太子的风头,把林文远那个状元郎揽到自己麾下,转头又处处与太子作对,得罪了储君,还敢在京城立足?不走,难道是等着太子动手收拾他,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坐在赵睿对面的,是他最倚重的幕僚陈先生。此人年近五旬,身着素色青衫,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山羊胡,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藏着极深的算计。听闻赵睿的话,陈先生非但没有附和,反而缓缓皱起了眉头,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沉声道:“殿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哦?”赵睿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安平乃是靖安王的封地根基,他在那里经营了十余年,私兵、钱粮、人脉,早已盘根错节。”陈先生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了些,“如今他在京城得罪太子,看似是被逼离京,可实则是归巢。殿下想想,他此番回去,必定是要趁机巩固封地势力,收拢兵权,往后再想动他,更是难如登天。”说到此处,陈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再度凑近,语气愈发凝重:“更要紧的是,下官昨日从兵部一位老友处得知,靖安王离京之前,曾亲自登门兵部,以安平卫扩编、需马匹训练为由,调走了五十匹上等河西战马。”“战马?”赵睿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殆尽,执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河西战马乃是大靖最精锐的军马,耐力、爆发力皆是上上之选,向来只供给京畿禁军与边境守军,即便皇子封地,也极少能一次性调拨五十匹。“他要五十匹战马做什么?”赵睿沉声追问,“安平卫不过是封地护卫军,平日里操练,何须如此多的精锐战马?”“正是此理。”陈先生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下官觉得,靖安王此举,绝非只是为了训练护卫。他恐怕是……察觉到了危险,提前做了防备。”赵睿指尖摩挲着棋盘边缘,沉吟片刻,眸色一沉:“先生是说,太子会在他离京的路上动手?”“殿下英明。”陈先生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此次科举,太子筹谋已久,本想借着新科士子收拢人心,稳固储位,可偏偏被靖安王截胡,丢了林文远这个状元,还让靖安王赚足了朝野声望。太子心胸素来狭隘,此番吃了大亏,又咽不下这口气,必定会怀恨在心。”“靖安王离京,路途遥远,京郊之外多的是山林险地,若是他在路上遇上‘山匪劫道’,落得个意外身亡的下场,太子远在京城,自然能撇得一干二净,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陈先生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赵睿心底的算计。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那咱们……要不要趁机给太子添把火?”坐山观虎斗固然好,可若是能推波助澜,让这场斗得更凶,收获岂不是更大?陈先生闻言,顿时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殿下果然英明!咱们无需亲自出手,只需派人暗中盯着太子的人马。若是太子的人真在半路设伏,咱们便悄悄‘帮’他们一把,让这场意外做得更真、闹得更大。”“到时候,靖安王若是死了,太子便落得个残害手足的污名,储位必定动摇;若是太子失手,让靖安王逃了,兄弟二人彻底反目,更是不死不休。无论哪一种结果,咱们都是坐收渔利,总有一个要倒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番话说完,赵睿与陈先生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阴诡的算计,在暖风吹拂的沁芳轩内,凝成了刺骨的寒意。赵睿重新落子,棋盘上的棋局愈发凶险,恰如这京城之中,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而与二皇子府的阴诡算计不同,此刻的太子府,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太子赵恒的书房内,门窗紧闭,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屋中沉如死水的戾气。赵恒身着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蟒袍,端坐在梨花木大案后,面色沉郁,眉宇间拧着一股戾气。他身形挺拔,面容承袭了帝王的英挺,可那双眼睛,却满是多疑与狠辣,此刻正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一个黑衣汉子。那汉子便是太子府暗卫统领韩虎。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普通至极,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苍鹰,透着久经杀戮的冷硬。他双膝跪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静待太子发问。“本王让你安排的事,都办妥了?”赵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韩虎垂首,声音沉稳有力:“回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回安平的必经之路,是京郊西山坳,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峻,道路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密林,最适合设伏,也最容易遮掩痕迹。属下已经调了府中五十名精锐暗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埋伏在了西山坳的密林之中。”“五十人?”赵恒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赵宸身边的护卫有多少,你查清楚了?”“明面上,靖安王府的随行护卫只有二十人,皆是精挑细选的王府亲卫。”韩虎顿了顿,如实回道,“至于暗地里的暗卫,属下未能探清具体数目,但依照以往的情报,靖安王的暗卫绝不会超过三十人。咱们五十人对他至多五十人,二对一的胜算,稳操胜券。”即便如此,赵恒依旧放心不下。靖安王赵宸看似低调,实则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他手指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沉声道:“记住,此事要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对外,必须是山匪劫道,意外身亡,绝不能牵扯出太子府半个字。”“赵宸可以死,但是他身边那个护卫头子周准,必须给本王活捉回来。”赵恒的语气骤然加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准是赵宸的心腹,跟随他在安平十余年,安平的兵力布防、私藏家底、钱粮储备,唯有此人一清二楚。本王要亲自审问他,看看老八在安平,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属下明白!”韩虎重重叩首,领下命令。沉默片刻,韩虎又抬头,低声补充道:“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此番行动,二皇子府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端倪,已经派出了心腹,暗中盯着靖安王的随行队伍,也盯着咱们的人。”“赵睿?”赵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躲在一旁渔翁得利?简直是做梦!”“韩虎,你再调一队暗卫,专门盯着二皇子府的人。”赵恒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他们若是敢安分观望,便暂且留着;若是敢半路插手,坏了本王的大事,那就连他们一起收拾!一个不留,全都埋进西山坳的密林里,让他们给老八陪葬!”“是!属下遵命!”韩虎沉声应下,再次叩首后,起身倒退着走出书房,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书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赵恒缓缓起身,迈开大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木窗。暮春的晚风灌了进来,卷起他袍角的龙纹,也吹散了些许屋中的戾气。他抬眼望去,目光穿过太子府的重重楼阁,直直落在了京城东侧的方向——那里,正是靖安王府的所在。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靖安王府的飞檐上,镀上了一层暖金,可在赵恒眼中,却只觉得刺眼。他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淬了毒的寒意:“老八啊老八,你我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你乖乖待在安平,守着你的封地种地耕田,不问京城事,不搅朝堂局,咱们依旧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可你偏偏要回京,偏偏要在科举上与我作对,偏偏要动我的人,抢我的势,搅得这京城风云四起……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就别怪为兄心狠手辣,断了你这条路,也断了你这条命!”晚风渐凉,卷起窗外的落花,也卷走了太子赵恒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只剩下彻骨的狠戾与决绝。一场针对靖安王赵宸的杀局,已然在西山坳悄然布下。:()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