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更多小船被推入河中,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宝船炮手沉稳调角,助手将一颗乌黑沉重的实心弹塞进炮膛。引信点燃,滋滋作响,仿佛死神的低语。“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炸裂长空,成片的小船瞬间翻覆。不少蒙面人还未登船,便被撕成碎片。狭窄的河道被残肢断臂堵得严严实实,内脏浮泛,河水染成猩红,触目惊心。喊杀声早被炮火吞没。热兵器碾压冷兵器的屠杀,毫无悬念。朱由校站在窗后,心头竟无半点波澜。他曾记得,在秦淮河畔第一次见到尸体时,吓得呕吐不止,整夜做噩梦。如今,他却冷静得可怕。眼前的厮杀,像一场单方面屠戮的游戏,虚幻得不像真实发生。直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直到他亲眼看见——一颗漂来的眼球被一条尺许长的鱼一口吞下。他默默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这河里的鱼。这场一面倒的剿杀,以进攻者全军覆没收场。朱由校全程目睹,脸色苍白如纸。他原以为,当希望彻底破灭,对方会退兵,另谋出路。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战至最后一人,前赴后继,赴死如归。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信念,驱使这些人明知必死,仍悍不畏死地冲上来送命?朱济熺到底给了他们什么?竟能让这么多人甘愿为一个废人殉葬?他的三观狠狠震了一记。在这个时代,为了救一个已被废黜的藩王,竟要搭上无数条性命?在他看来,这交易太不值。值得吗?胸口一阵翻腾,他咬牙压下反胃。在舱中枯坐整整一天一夜,朱由校终于再次踏出房门。人若长久与世隔绝,迟早会被逼疯。怅然良久,他终于接受了现实。这是一个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的世界。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讲礼义、重廉耻、尚忠勇的世界。连朱济熺那样的人,都有人为之舍命相救——朱由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也并非全然冰冷。回不去了。那就留下。从今天起,他决定认真地活在这大明朝。时间缓缓流逝。或许是效忠朱济熺的人已死绝,又或许他们终于放弃了这个废王,一路再未遇袭。直到开封府那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船队始终平安无事。抵达开封,意味着水路告终,接下来,便是陆路跋涉。他婉拒了府台的热情款待,亲自看着石稳带人将朱济熺押上囚车。与宋青辞别,目送水师战船掉头返航,朱由校翻身上马,再度启程。骑马?他自然会。大明开国之初,尚武之风盛行。读书人也讲君子六艺,尤以骑射御三项为重,甚至列入科举必考科目。真正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执掌朝纲,还得等到土木堡之变后内阁崛起的年代。过了开封,跨过黄河,便是山西布政司辖下的泽州府。泽州,古称晋城,乃山西东南门户,自古兵家必争,素有“三晋门户,太行首冲”之称,是贯通关中、河南、山东的咽喉要道。一渡黄河,天地骤变。看惯了江南水乡的柔美葱茏,乍临北地,扑面而来的粗犷与苍茫顿时令人神魂一震。旷野无垠,旱田连片,麦秆如山堆叠,层层叠叠铺展到天边。农人们俯身田间,正忙着补种秋粮。糜子与大豆,这两种在北方扎根千年的老作物,仍是百姓饭碗里的主心骨。至于小麦和稻米?直到如今,还是地主老爷们才能常吃的稀罕物。农民种出的细粮,一半缴税,一半换盐铁布匹,自己反倒舍不得下口。精米白面,对他们而言不是口粮,是硬通货。望着官道两旁辛勤劳作的身影,朱由校心头猛然浮起那句旧诗:“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路旁百姓看见这支浩荡车队,脸上瞬间掠过惊惧。可等马蹄远去,尘烟散尽,他们又默默低头,继续挥锄翻土——在这世道里,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呐喊,而是弯腰。朱由校懂这眼神。这些年战乱不休,军队过境如狼过境,烧杀抢掠比盗匪更甚,天灾尚可躲,人祸最难防。苦得太久,心就麻了。可正是这份麻木,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骑在马上,他忽然想起两种尚未传入中原的救命粮:土豆、玉米。若能引入此二物,亩产翻倍,百姓哪怕遭遇兵燹或荒年,也多一分活路。“郑和下西洋……要不要让他顺道去美洲走一遭,把这两样宝贝捎回来?”一个念头悄然萌芽。大航海时代即将拉开帷幕,大明坐拥最强国力,岂能错失腾飞良机?更何况,他还穿到了永乐朝——国势鼎盛、四海臣服的黄金时代!唯一碍事的,是那该死的海禁。朱棣整日高喊“恢复祖制”,洪武年间“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又被一群腐儒捧出来反复叫嚣。想抢占海洋先机,光靠郑和七下西洋远远不够。必须废掉这条枷锁,点燃民间出海淘金的热潮。回京之后,这事得好好盘一盘。正沉思间,一名锦衣校尉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大人,朱济熺求见。”朱由校嘴角微扬。刚入山西地界,他就知道这位藩王熬不住了。勒马退至道旁,他静静等候囚车驶近。押送朱济熺的是石稳,带着邢方和方旭——全是他的心腹亲信。这支队伍里,也只有他们几个清楚背后的布局。在他面前,无需遮掩。囚车内,朱济熺仍被铁链缠身,但或许是重回故土,气色竟比离京时好了几分。他凑近木栏缝隙,盯着朱由校,开口便问:“本王同你谈的事,可想明白了?”朱由校策马上前一步,语气淡漠:“我派的人还没回信,所以,还不能信你。”朱济熺眼中怒意一闪而逝。朱由校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加速驰向队首,只留下一道背影隐没在滚滚烟尘之中。:()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