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三十多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跪成了两排。前排是十几个国军伤兵,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有的人腿上或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液,那是被刺刀逼着跪下时伤口重新崩裂的结果。后排是二十多个普通百姓,有穿着破棉袄的老汉,有头上扎着蓝布头巾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的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吓到极致之后的空洞和茫然。
他们的身后是金陵城残破的城墙,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炮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俯视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城墙根下的地面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碎砖和瓦砾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但那些跪着的人膝盖下面的白霜正在被他们的体温一点一点融化,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围站着一圈端着三八式步枪的鬼子兵,刺刀在寒风中闪着冷光。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不是战场上的那种杀红了眼的亢奋,而是一种更加轻浮的、像是即将参与一场好玩的游戏般的雀跃。有几个鬼子兵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笑,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从百姓家里抢来的花生,一边剥着壳一边朝地上那些跪着的后脑勺指指点点,像是在挑选心仪的目标。
而在他们的正对面,一个穿着土黄色记者夹克、头戴日军战斗帽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双手端着一台崭新的莱卡照相机。他叫龟田,是东京日日新闻社派驻上海派遣军的随军摄影记者,在日本的新闻圈里小有名气,以拍摄“战场瞬间”着称。他曾经在华北战场上拍过一组名为《武士道之魂》的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日军士兵用军刀砍杀俘虏的连续镜头——军刀举起的瞬间、刀刃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瞬间、刀刃切入脖颈的瞬间、头颅飞起的瞬间。那组照片在东京的摄影展上拿了奖,龟田本人也因此在军部宣传部门里成了红人。
但龟田对那组照片并不完全满意。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过一段话,毫不掩饰自己对“艺术完美性”的病态追求:“砍头虽然壮观,但血喷出来的角度往往受刀刃切入位置的影响,很难控制。最好是用枪——七支步枪同时射击,子弹射穿头颅的瞬间,血雾会在同一时间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喷射出来。这样的画面在镜头里会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张力。关键在于节奏,扳机必须同时扣动,早零点一秒或晚零点一秒都会破坏画面的完整。”
此刻他半蹲在城墙根下,膝盖上垫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棉布,左眼紧贴着取景器,右眼紧闭,手指搭在快门上,正在微调焦距。莱卡相机的黄斑对焦系统在血红色的夕阳下显得有些迟钝,但他并不着急。他反复调整了三次焦距,从不同角度测试了光线的入射方向,又让一个鬼子兵站在预定枪决的位置上做了一次预演,确认背景中的城墙纹理和血迹的颜色搭配达到了他想要的“审美效果”。然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来,用一种导演指挥演员的语气对周围的鬼子兵说道。
“所有人听我命令,一会儿一定要一起开枪。”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后脑勺,“子弹射穿脑袋的瞬间是最关键的,我需要捕捉这个画面。谁要是提前开枪或者晚开枪,破坏了这个画面,回去之后我就把他的名字从报道里删掉——明不明白?”
周围的鬼子兵听了,纷纷点头,脸上挂着狰狞而亢奋的笑容。对于这些已经在金陵城里杀了无数人的士兵来说,枪决几个俘虏和百姓本来不过是日常任务中的一项,枯燥乏味。但有一个记者专门来拍他们,还要把他们的“英姿”刊登在东京的报纸上,这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兴奋。他们想要表现得好一点,想要让自己的家人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威风凛凛的样子。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军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自己步枪的枪管,然后朝龟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龟田桑,我的枪法最准,一定打中正中间。”龟田没有理会他的表忠心,他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取景器上。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示意所有人准备好。鬼子兵们齐刷刷地端起了三八式步枪,枪口对准了地上那些跪着的后脑勺。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后排一个中年妇女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要念一声佛号,但牙齿抖得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阿弥陀佛”都念不出来。旁边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膝盖还没离开地面就被身后的鬼子兵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脸磕在碎砖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前排一个断了右臂的国军伤兵扭过头去看了看那个倒地的少年,然后又扭回头来,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家人的名字,也许是战友的名字,也许只是一句简短的告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龟田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挥。七支三八式步枪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城墙根下骤然炸响,子弹以每秒七百多米的初速冲出枪膛,在极短的距离内射入了那些跪在地上的头颅。子弹穿过颅骨的瞬间,头骨从弹孔处呈放射状碎裂,脑浆和血雾在空气中炸开,三十多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头栽倒在了血泊之中。有些人中弹之后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手指在冻硬的地面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沟痕,然后渐渐归于静止。血从弹孔里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龟田的快门在同一瞬间按了下去。咔嚓一声,镜头将这血淋淋的一幕永久地定格在了胶片上。他连拍了五张——第一张是子弹出膛后轨迹还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第二张是血雾从颅骨两侧同时喷射而出的画面,第三张是尸体向前栽倒的动态捕捉,第四张是尸体落地后血泊开始扩散的静态构图,第五张是全景,把围观的鬼子兵和地上的尸体全部框进了同一个画面。拍完之后他直起身来,熟练地卷了一下过片杆,胶卷在相机里发出细密而流畅的咔嗒声,然后低头翻开相机底部的底片计数窗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垮了下去,嘴角不悦地往下撇着,像是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
“八格牙路。”他骂了一句,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用一种极其不满的、近乎训斥的语气对着周围的鬼子兵嚷嚷起来,“这个镜头拍得不清楚!光线角度不对,血雾的反光太强了,过曝了!背景里还有个人没有完全倒下,破坏了画面的完整性。还有你——”他伸手指着那个刚才自告奋勇要打正中间的军曹,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开枪的时候肩膀歪了,枪口偏了至少三度,导致三号目标的弹孔位置偏移了预期轨迹,整个画面的视觉重心都被你破坏了。”
那个军曹被当众训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小声地应了一句“すみません”。龟田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上的灰尘,然后挥了挥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道:“快快去,再抓一些来!这次多抓几个,要有女人,要有老人,要有小孩——画面需要层次感,全是男人太单调了。背景也需要换一个,找一堵完好的墙,墙上要有弹孔,弹孔在逆光下会产生很好的光影效果。”
周围的鬼子兵听了,没有人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如狼似虎地散开,端着刺刀朝附近的废墟冲去。对他们来说,龟田的要求只是工作流程中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环节——就像厨师跟帮厨说“再去切两斤肉来”一样自然,一样平淡。
在距离城墙根大约两百米的一处废墟中,一间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民房里,一个年轻的孕妇正蜷缩在墙角的最深处。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上去至少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宽松的蓝布棉袄被撑得紧绷绷的,衣角已经盖不住隆起的腹部,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棉裤。
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这是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喝过一口干净水才会有的面容。
喜欢双穿之民国淘金请大家收藏:()双穿之民国淘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