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李雷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安妙依却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男人。“因为你饿了。”高阳淡淡地说道,“因为我有吃的。就这么简单。”“简单?”男人突然笑了。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骨头。“在这大明,没有简单的事。”“你知道吗?”男人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穿过了这座酒楼,穿过了这繁华又腐朽的北平城,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这只鸡腿,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你想听吗?贵人。”高阳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四十年前了。”“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也是在北平,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时候家里穷,真的很穷。我爹在工厂里被机器轧断了腿,被赶了出来,没赔一分钱。家里就靠爷爷去倒夜香(掏粪)养活。”“那天我饿急了。”“真的,那种肠子绞在一起的感觉,我想你们这种贵人这辈子都不会懂。”男人自嘲地笑了笑。“我路过一家大酒楼,就像今天这家一样。”“有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少爷,吃了一口肉丸子,嫌烫,随手就扔在了地上。”“还在上面踩了一脚。”“那是肉啊。”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白花花的肉啊。”“我想都没想,冲过去就捡起来往嘴里塞。”“哪怕上面沾了泥,沾了那个少爷鞋底的灰。”高阳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然后?”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那个少爷笑了。”“他说,那是他喂狗都不吃的,我竟然吃了。”“他说我偷了他家狗的食。”“他叫来家丁,要把我送进顺天府的大牢,说我是刁民,是贼。”“八岁的贼。”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爷爷来了。”“那个一辈子没挺直过腰杆的老人。”“他跪在地上,就在那个酒楼的大门口,就在那大街上。”“咚!咚!咚!”“给那个少爷磕头,给那个管家磕头,甚至给那条狗磕头。”“一个接着一个。”“那个声音,我现在做梦都能听见。”“地上的雪都被血染红了。”“脑门上的皮没了,肉翻出来,骨头露出来。”“他一边磕,一边喊:‘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这娃不懂事!他是贱种!他是贱命!别脏了贵人的手!’”“贱命。”男人重复着这两个字。“最后,那个少爷看腻了,觉得无趣,踢了我爷爷一脚,走了。”“那天晚上,爷爷死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男人抬起,“他说:娃啊,别怪爷。”“在这个世道,咱们是贱籍,是工籍。”“咱们的命,就跟那地上的草一样。”“人家想踩就踩,想割就割。”“要想活得像个人,你就得读书,你得往上爬,你得把这身皮给换了!”酒馆里一片死寂。就连旁边桌那个数铜板的老头,也停下了动作,叹了口气。李雷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王建国的眼圈红了。这就是大明。这就是那个号称万国来朝、工业无敌的大明。“所以,你读书了?”安妙依问道。男人点了点头,摸了摸耳朵上那个破眼镜。“我读了。”“我拼了命地读。”“我白天去煤场背煤,晚上去私塾外偷听。”“我用木炭在地上练字,用肚子里的饥饿逼自己清醒。”“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大明工部的海选”说到这,男人的背脊挺直了一瞬。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我以为,我终于爬出来了。”“我以为,我也能穿上那身官袍,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个人了。”“可是……”男人的背又塌了下去,比之前更弯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爷爷错了。”“大错特错。”“哪里错了?”高阳看着这个男人。从他的叙述中,高阳能感觉到,这不仅是一个悲剧,更是一个关于这个时代规则的缩影。这使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男人的经历。男人惨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黄酒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他那件破长衫。“因为户籍。”男人把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我是工籍。”“大明律规定,工籍世代为工,子孙不得脱籍。”“哪怕我考上了,哪怕我的卷子在工部官员的桌案上。”“但到了吏部那一关。”“一个小吏的轻轻一笔。”男人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就这一下,把我二十年的寒窗苦读,把我爷爷的一条命,把我所有的希望。”“全都勾销了。”“我的名额,给了一个富商的儿子。”“那个富商,据说给吏部捐了一座工厂。”“而我,因为‘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考试资格’,被革除功名,永不录用。”“没过多久,工部出了一个新条例,那就是工籍子弟不允许参加科考。”:()五朝首辅,老朱说大明没我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