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静室的冰冷,如同赵无延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紧紧包裹着林不凡。阿达瘫软在地,左眼眼皮还在神经质地跳动,如同垂死之蝶的挣扎。那只强行投射了万妖冢恐怖景象的黄金狮瞳,耗尽了它刚刚复苏的凶戾,也榨干了阿达这具蛮族躯壳最后的气力。
“终结之种…竟在万妖冢核心…”林不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髓蒲团上划过,留下浅浅的霜痕。识海中,巡天仙令碎片温润的灰蒙光辉缓缓流转,试图抚平他心头的惊涛骇浪。那九头狮骸骨眼窝深处闪烁的幽蓝,与石坚识海爆发的心魔同源同质!黄金狮瞳所谓的“唤醒吾族力量”,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目标直指那被终结意志侵蚀的恐怖遗骸!
寒意,比寒玉更深彻骨髓。
“一个月…三滴玄仙级妖族精血…”林不凡的目光扫过昏死的阿达、气息奄奄的天狼、沉睡的小石头,最后落在角落玉榻上因消耗过度而陷入更深沉睡眠的叶子。平静的面容下,是如临深渊的紧迫。云岚仙宗是龙潭,葬星古域是虎穴,而身边,还盘踞着黄金狮瞳这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就在这时,静室门上的禁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并非送膳弟子那刻板的波动。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穿透禁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道友,赵长老有令,请即刻前往‘玄冰狱’外厅。关于镇压魔物石坚的后续处置,需道友在场定夺。”
处置?林不凡眼神一凝。石坚被冰封押入玄冰狱才不过几日,赵无延这老狐狸就迫不及待了?是试探他对石坚的态度,还是想借机从他身上榨取更多关于巡天令或叶子生机之力的秘密?
他缓缓起身,混沌之力在体内无声奔涌,修复着连日来的心神损耗。断水剑的冰凉剑柄隔着衣袖传来一丝踏实感。“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无波,挥手撤去禁制。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玄黑色劲装的执事,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鹰隼,修为赫然是玄仙初期!比之前看守静室的青衣弟子强了不止一筹。两人一左一右,如同门神,看似引路,实则押送。
“请。”其中一名方脸执事面无表情地侧身。
林不凡迈步而出,目光扫过两人腰间悬挂的、雕刻着狰狞异兽头颅的玄铁令牌——戒律堂直属。赵无延动真格的了。
玄冰狱位于云岚仙宗外门最北端,背靠一座终年不化的万丈雪峰。还未靠近,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冰晶,吸入口鼻带着针扎般的刺痛。道路两旁,连最耐寒的“霜魄草”都显得蔫蔫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引路的方脸执事取出一枚寒气森森的菱形令牌,对着前方虚空一按。嗡鸣声中,笼罩在浓郁寒雾中的巨大黑色建筑轮廓显现出来。那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整块整块深黑色的“玄冥寒铁”浇筑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禁制符文,如同巨兽身上冰冷的鳞片。巨大的闸门紧闭,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闸门旁,开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门口站着四名气息更加强悍的戒律堂守卫,眼神冷漠,如同冰雕。
“赵长老在寒狱厅等候。”方脸执事对守卫出示令牌后,示意林不凡进去。
踏入侧门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极致的寒冷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带着一种穿透护体灵光、直刺神魂的阴森。通道狭窄幽深,两侧是光滑如镜的玄冥寒铁墙壁,上面凝结着厚厚的、永不融化的幽蓝色冰层。冰层深处,隐约可见扭曲、冻结的身影——那是被永久冰封的囚徒,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姿态,成为这恐怖监狱的一部分装饰。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声音,连呼吸都仿佛会被冻结。
通道尽头,是一间较为开阔的厅堂。寒气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不再那么刺骨,但阴冷依旧。厅堂中央悬浮着数十面巨大的幽蓝色冰镜,每一面冰镜中都映照出玄冰狱不同区域、不同囚室的实时景象:有在狭小囚室内疯狂撞击冰壁、状若癫狂的修士;有被粗大玄冰锁链贯穿琵琶骨、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大妖;更多的是蜷缩在角落、浑身覆盖白霜、眼神空洞麻木的囚徒,如同被冻结的活尸。
赵无延负手站在最大的一面冰镜前,镜中景象正是被重重玄冰锁链禁锢在中央刑架上的石坚!幽蓝的魔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只露出一只燃烧着毁灭欲望的独眼,那冰层下,仍能感受到狂暴的能量在无声地冲撞、嘶吼。
白羽真人垂手站在赵无延身后半步,脸色比周围的寒冰还要难看,眼神复杂地看着冰镜中的石坚,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刚进来的林不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和幸灾乐祸。
“林道友来了。”赵无延转过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毫无温度。“这魔物,道友也看到了。玄冰狱的‘九幽寒煞’虽能压制其魔焰,但消耗巨大,且非长久之计。此魔根植其识海的毁灭意念极其顽固,寻常净化手段根本无用。宗门的意思是…”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林不凡的反应,“…未免夜长梦多,祸及仙宗,三日后,引动‘冰狱炼魔大阵’,将其连同魔源,彻底炼化,魂飞魄散!”
炼化!魂飞魄散!
林不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升起,又被强行压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投向冰镜中那被冰封的幽蓝身影,石坚本体意识那绝望的哀嚎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守护之盾崩碎的画面,再次刺痛他的神经。
“赵长老,”林不凡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此魔失控,确因我同伴心魔反噬所致,其罪当诛。然,其本心并非邪恶,乃为守护同伴,力战强敌,根基尽毁,才被毁灭意志趁虚而入。可否…再宽限几日?容我寻一法,尝试剥离其魔念,或能救回一丝残魂,也算全了昔日情分。”
“剥离魔念?救回残魂?”赵无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林道友,此魔之凶戾,你亲身领教过。其识海深处的毁灭意念,已与其残魂彻底纠缠共生,如同跗骨之蛆!剥离?谈何容易!仙界多少大能,面对此等被终结意志深度侵蚀者,也只能选择彻底净化,以绝后患!道友莫要因小义,而置仙宗安危于不顾!”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玄仙后期的气势隐隐压迫而来。
白羽真人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虚伪的叹息:“是啊,林道友。非是宗门不近人情。实在是此魔太过危险。你也看到了,它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毁灭兵器,毫无理智可言。留着它,对道友你,对小石头那孩子,都是个巨大的隐患啊!”
林不凡沉默。赵无延的强势和杀意毫不掩饰,白羽的落井下石更显丑陋。他心念电转,知道硬抗毫无胜算。目光再次扫过冰镜中石坚心口位置——那里,在厚厚的幽蓝冰层和狂暴魔纹之下,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淹没的暗金色光点,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创世余烬!那缕守护意志最后的火种!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林不凡脑海。他缓缓抬起头,迎向赵无延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妥协:“赵长老所言极是。是在下…执念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石兄毕竟曾与我并肩作战,共历生死。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实在不忍。在他被炼化前,可否…容我单独见其最后一面,送他一程?也算…斩断这段因果。”
“单独见面?”赵无延眼神微眯,狐疑地盯着林不凡,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另有图谋。玄冰狱是他的地盘,重重禁制之下,他不信林不凡能翻出什么浪花。而且,他也想看看,林不凡面对这必死之局,会否情急之下,暴露出巡天令碎片更多的秘密,或者…那女子身上生机之力的来源?
“道友重情重义,令人感佩。”赵无延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容,“此乃人之常情,老夫岂会阻拦?不过,玄冰狱深处寒气蚀骨,魔气未消,为道友安危计,见面时间不可过长,且需有戒律堂执事在旁护持。白羽,你陪林道友走一趟吧。”
“是,赵长老。”白羽真人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骂老狐狸,把自己也支使进去当眼线。
厚重的玄冰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更加酷烈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冰刀扑面而来。林不凡在白羽真人和两名戒律堂执事的“陪同”下,踏入了真正的玄冰狱内部。
如果说外厅是阴冷,这里就是绝对的死亡冰寒。空气粘稠得如同液态的寒流,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要被冻裂。脚下是光滑如镜、坚硬逾铁的玄冰地面,布满了防滑的刻痕。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完全由玄冥寒铁和万年玄冰构筑的囚室,厚重的冰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小的窥视孔,孔内幽蓝的禁制光芒流转,隔绝了内外。
死寂被打破了。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呓语、疯狂的嘶吼,被厚厚的冰层和禁制扭曲、削弱,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回响,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更添几分毛骨悚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灵魂被冻结后散发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引路的戒律堂执事面无表情,对这一切早已麻木。白羽真人则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脸色发白,眼神中带着本能的厌恶和恐惧,显然极不情愿踏入此地。
林不凡的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飞快地扫过每一扇囚室冰门。他的神念被此地强大的禁制和寒气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感应到门后囚徒那混乱、虚弱或死寂的气息。大部分是修士,也有妖族,修为从筑基到玄仙不等,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重的衰败和绝望。云岚仙宗光鲜外表下,这玄冰狱便是其残酷本质最赤裸的展现。
“到了。”引路执事在一扇比其他囚室厚重数倍的冰门前停下。门上的禁制符文更加复杂幽深,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霜。透过窥视孔,可以看到囚室中央,石坚那被数十道粗大玄冰锁链贯穿、死死钉在刑架上的幽蓝魔躯。冰层覆盖下,毁灭的幽蓝光芒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
“林道友,请吧。时间有限。”白羽真人站在门外,示意戒律堂执事开门,自己却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