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被释放的决定,在朝歌高层引起了些许波澜,但很快被帝辛的意志平息。“伯邑考已死,若再久扣其弟,恐真激起西岐殊死之变。”帝辛在朝会上轻描淡写:“如今九侯、鄂侯新平,东南未靖,西陲暂需安抚。放姬发归,示余一人宽仁。且其亲眼见兄长惨状,心神已摧,放归一个惊弓之鸟,或比留一个怀恨质子在手,更能乱其方寸。”更深层的算计,或许只有帝辛自己知晓。一个完整经历过兄长惨死、自己被俘、目睹尸骨无存之辱的姬发回到西岐,本身就是一个不断释放痛苦、仇恨与恐惧的活体毒饵。这种创伤,足以侵蚀任何年轻人的心智,要么彻底击垮他,要么将他扭曲成一个偏执的复仇者,无论哪种,对于需要时间消化新占疆域的殷商而言,都比一个可能团结一致的西岐要有利。于是,在一个秋霜浓重的清晨,姬发连同十几名同样被释放、但精神已近崩溃的西岐被俘士卒,被送到了朝歌西门外。没有送行的官员,没有交接的仪式,只有几名商军骑兵如同驱赶牲畜般将他们送出城门,便调转马头离开。姬发身上还是被俘时那身破烂污秽的衣甲,多日的囚禁与折磨让他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偶尔深处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朝歌那巍峨的城墙,只是沉默地、拖着虚浮的脚步,沿着官道向西走去。那些同行的士卒,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有人对着朝歌方向无声地咒骂,唯有姬发,沉默得像一尊会移动的石像。归途漫长,风餐露宿。沿途的殷商关卡看到他们的通关文书,大多只是冷漠地检查放行,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姬发对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行走,进食,露宿。夜晚,他常常睁着眼睛看着星空,脑海中反复闪回的是土坡下野狗争食的残影,是兄长最后那惊愕恐惧的脸,是商军士兵那漠然甚至带笑的表情……每一次闪回,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他灵魂深处刮擦一下。恨意没有沸腾,反而沉淀了下去,沉入骨髓,渗入血液,变成了一种冰冷、坚硬、如同万年玄冰般的东西。当他终于遥遥望见渭水,望见周原熟悉的轮廓时,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早有西岐巡哨的斥候发现他们,惊疑不定地上前辨认,待认出是姬发,顿时骇然,连忙飞马回报。消息如同炸雷,瞬间传遍周原。当姬发在几名亲随士卒的搀扶下,踉跄踏入周宫前的广场时,闻讯聚集而来的周人贵族、士民已黑压压一片。太姒闻报,强自镇定,在邑姜及众女官的簇拥下,疾步从宫内走出。她第一眼就看到儿子那形同鬼魅、与出发前判若两人的模样,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再看他身后那寥寥十几名残兵败将,个个面如死灰,不见伯邑考踪影,不见其他出征子弟……“发儿!”太姒声音颤抖,疾步上前。姬发缓缓抬起头,看向大母。那眼神让太姒瞬间止步,心底寒意陡生。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见到亲人的激动,甚至不是纯粹的悲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麻木、冰冷与某种让她感到陌生心悸的东西。“阿母……”姬发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儿……回来了。”“考儿呢?尔兄长呢?其他人呢?”太姒急问,声音已带上了不祥的哭腔。姬发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他那毫无波澜的声调,陈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兄长……率部遇伏,力战而死。尸身……未及收敛,遗落荒野,遭野兽损毁,尸骨无存。其余部众,或战死,或被俘,生还者……仅此十余人。”“尸骨无存……”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在广场上空回荡。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大公子——!”有老臣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帝辛无道!虐杀质子,竟连全尸都不予保留!野兽分食……此乃何等的奇耻大辱!!”“血债血偿!为吾周人子弟报仇!!”“伐商!伐商!伐商!!!”广场上,哭声、骂声、怒吼声震天动地。多年来压抑的对殷商的畏惧、不满,在此刻被伯邑考如此凄惨的死状彻底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许多贵族眼含热泪,手握剑柄,目光齐刷刷投向太姒和姬发。太姒在听到“尸骨无存”时,身体剧烈一晃,若非邑姜及时搀扶,几乎晕厥。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真实的、作为母亲听到儿子如此结局时无法抑制的剧痛。但仅仅几息之间,那泪水便被强行逼回,她的腰杆重新挺直,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痛而坚毅的表情。她松开邑姜的手,缓缓上前几步,面向激愤的人群,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切的悲愤。,!“肃静!”人群稍稍安静,无数双含泪带恨的眼睛望着她。“吾儿伯邑考,为救父侯,英勇出征,不幸遭奸人暗算,战死沙场,竟连尸骨……都未能保全!”太姒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斩钉截铁;“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她猛地转身,指向西方朝歌方向:“殷商无道,帝辛暴虐,戮吾子民,今日更害吾儿,毁尸荒野!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然——”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报仇雪恨,非凭一时血气之勇。西岐历经劫难,主君远羁,今又痛失嫡长,更需上下同心,忍辱负重,积蓄力量!贸然起兵,正中帝辛下怀,恐将周人子弟送入更多虎口,令考儿与死难将士白白牺牲!”她走回姬发身边,握住儿子冰冷僵硬的手,高高举起:“幸天不绝周室,吾子姬发,历尽磨难,得以生还!此乃伯侯德泽庇佑,亦是周室天命未绝之兆!”她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自今日起,西岐上下,当化悲愤为力,化仇恨为决!伯侯一日未归,此仇一日不忘!但一切行动,需谋定而后动,需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诸位臣工,周原子民,可愿随吾,随姬发,卧薪尝胆,厉兵秣马,以待天时?”这番话,既肯定了仇恨的正当性,凝聚了人心,又将复仇的冲动引导向更长远、更隐蔽的准备。悲愤的人群在她的强势引导下,渐渐从纯粹的怒吼,转向一种更压抑、更坚定、也更危险的沉默。无数双眼睛,从姬发身上,移向太姒,最后又落回姬发身上——这位劫后余生的世子,他将会带领周人走向何方?姬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母亲的慷慨陈词,人群的愤怒欢呼,仿佛都隔8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股在胸膛里冰冷燃烧的、无声的火焰。太姒示意邑姜和亲信上前,将姬发扶入宫中“静养”。转身面对群臣时,她已完全恢复了那个冷静、果决、掌控一切的西岐实际统治者的模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伯邑考的衣冠冢祭祀、抚恤死难者家属、加强边境戒备等一系列事宜。悲痛的泪水似乎只在那瞬间真实地流淌过,此刻的她,眼中只有冰冷的权衡与一些其他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姬发被送入寝宫,门窗紧闭。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随即,是更深的死寂。周原的悲愤与仇恨,如同被强行压入地壳的岩浆,表面暂时冷却,内里却涌动着更可怕的高温与压力,等待着最终喷发的那一刻。而姬发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也开始悄然滋生出某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生机”。:()我在商朝当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