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前线终于传来决定性捷报。历经数年血战,付出巨大代价后,殷商大军彻底征服九侯、鄂侯,两大实力强大的东方方国君主兵败身死,其族裔或降或散,封地被并入王畿直接管辖,其积累数百年的财富、工匠、奴隶被大量掠往朝歌。消息传回,朝歌沸腾。尽管连年征战让帝国疲惫不堪,但这最终的、彻底的胜利,依然极大地提振了帝辛的个人威望。他俨然成了殷商开国以来武功最盛、疆域最广的君王。朝堂之上,颂圣之声达到顶峰,连微子启、箕子等人,也不得不暂时缄口。帝辛志得意满。他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献俘与典礼,规模远超数年前东征归来之时。九侯、鄂侯重屋的重器被公然陈列于殷商重屋之前,象征着旧秩序的彻底倾覆与新秩序的绝对权威。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四海,帝辛感到一种混杂着疲惫、亢奋与无尽空虚的征服者快意。他需要消化胜利果实,需要时间让国家喘口气,也需要……为更长远的统治布局。西岐的伯邑考死了,姬发被放归,短期内西岐除了愤怒,应无力掀起大浪。但姬昌这个老家伙,还在羑里。还有妲己……一个早就布局好的精妙的、一石数鸟的谋划提上日程。不久后的一次小范围密议,参与者仅有帝辛、妲己,以及两名绝对心腹的大贞人。密室内,灯光幽暗。妲己相较于七年前,容颜依旧美丽,却多了历经风霜的沉静与一种深藏的锐利。她安静地坐在下首,等待着。帝辛开门见山:“姬昌在羑里,已近八载。西岐近年,还算安分。如今九侯、鄂侯已平,天下瞩目。余一人欲施恩,释放姬昌,准其归周。”妲己眼波微动,并未露出惊喜,只是垂首:“大王圣明宽仁。”“然……”帝辛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妲己:“之前旧计可以执行,且如今尔与四子,须随其同归。”妲己抬起头,与帝辛对视。瞬间,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大王是想……让妾身与孩子们,回到周原西岐?”妲己缓缓道。“不错。姬昌年老,经此磨难,归国后恐不久于人世。西岐权力,必落于太姒与姬发之手。”帝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尔带回去四子,身上流着的,他们年幼,在西岐长大,自然会被视为‘文王西伯幼子’。太姒与姬发,即便心中忌惮,在姬昌归天、举国哀悼、又需彰显仁德以收揽人心之际,短期内必不敢公然加害,反而需善加抚养,以示宽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狠戾:“尔,要让他们融入西岐,获取周人身份与认同。待他们成年,各有封邑部众,便是大商埋在西岐心脏的四颗钉子!可监听其动向,可离间其内部,可在关键时刻……成为搅乱西岐、甚至里应外合的利器!”妲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深邃的光芒微微流转。她当然知道这是利用,是把她和儿子们当做更长久、更隐蔽的政治工具。但,这也是她和帝辛当初计划好的一环,更是为了更广阔的未来。而且相比于永远在朝歌或羑里,成为随时可能被废弃的棋子,回到西岐,至少在姬昌生前,她和孩子们能获得相对的安全与一定的自由活动空间。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或许另有盘算。回到西岐,靠近权力核心,未必不能为儿子们,甚至为她自己,谋取更主动的位置。帝辛想利用他们渗透西岐,焉知他们不能借西岐之势,反过来为自己谋求生机与更大的利益?“妾……明了。”妲己最终缓缓跪伏下去:“大王深谋远虑,妾与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恩。”“很好。”帝辛满意地点点头:“归周之后,尔需配合,与西伯扮演好‘患难与共、教养幼子’的贤良角色。日常通信,自有秘密渠道。记住,尔等性命与前程,永远系于大商。”一场表面是“君王宽仁释放贤侯、令其家人团聚”的佳话,内里却是以子嗣为刃、意图长远渗透分裂敌国的狠辣阴谋,就此敲定。帝辛心情愈发舒畅。释放姬昌,既可彰显自己“仁德”,安抚天下诸侯,又可顺便将妲己和四个孩子送回西岐,埋下长远祸根。同时,也能暂时缓和与西岐的紧张关系,为自己消化东南战果、整顿内部赢得宝贵时间。一箭三雕。至于姬昌回去后会不会成为西岐的领主,会不会整合力量?帝辛并非毫无防备。他相信,经历了羑里之囚、长子惨死、次子受创的姬昌,年纪已大,锐气已失,回去更多是象征意义。而西岐内部,太姒与姬发之间,太姒与归来的妲己及四子之间,原有的贵族与新贵之间……矛盾只会更多。他乐见其成。诏令很快颁布,震动朝野。无论是真心认为帝辛“心胸开阔”的,还是暗中揣测其用意的,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极其高明、且时机把握精准的政治棋。,!羑里庄园。当诏令送达时,姬昌正在庭院中观梅。听闻可以携妲己及四子归周,他并无激动之色,只是放下手中的竹简,对着传令官深深一揖,平静道:“臣,谢王上恩典。”他的容颜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中的智慧与沉静却愈发深邃,如同古潭。七年羑里生涯,他完成了《易》的主体整理与注释,对天命人事的理解达到了新的境界。他预感到归期将至,也预感到归去后的西岐,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伯邑考之死,他已知晓,心中悲痛,却亦明此乃劫数。姬发的遭遇,更让他忧心忡忡。妲己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教导四个即将第一次远行的儿子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郕叔武,他们年龄在四岁到七岁之间。孩子们对离开住了许久的“家”去往一个陌生的“方国”感到新奇又有些不安。妲己耐心安抚,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朝歌城中,陆亚府邸。永宁也通过陆亚复杂难明的叙述,得知了姬昌即将获释的消息。“大王……真是‘宽宏大量’。”陆亚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古怪。他如今面对永宁,总有一种无处着力的虚弱感。任务没有进展,永宁始终保持着那种清澈而疏离的平静,他自身的困惑却在加深。永宁心中了然。帝辛此举,是“势”之必然,也是“盗天”者可利用的变数。姬昌归周,西岐力量重心必然发生变化,天下诸侯视线也会转移。朝歌内部的注意力,或许会因此有所分散。而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陆亚。”永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姬昌归国,乃是大事。吾虽被困于此,亦曾蒙其教诲。不知……可否让吾在远处,目送一程?也算全了这段因果。”陆亚一愣,警惕心起:“尔想做何?”“不做什么。”永宁灰白的眼眸“望”向他:“只是‘看’一眼。了却一桩心事。或许……对吾‘配合’后续之事,心境会更为平和。”她特意在“配合”二字上,用了极其轻微的、意味深长的语气。陆亚心中剧烈斗争。永宁的要求看似简单,但让她离开府邸,哪怕只是远远目送,也存在风险。但“配合”二字,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完成任务的希望,如果能让她的心防稍微松动的话。而且,只是目送,在严密监控下,应无大碍。“……吾会请示王上。”陆亚最终沉声道。永宁不再言语,重新归于静默。她知道,帝辛很可能不会拒绝这个看似无害、甚至可能有助于“软化”她的请求。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为自己争取更大活动空间与观察机会的尝试。朝歌城外,长亭古道。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姬昌的车驾在少量殷商“护送”甲士的陪同下,缓缓驶出城门。妲己与四个孩子同乘一车,跟随其后。没有盛大的送行队伍,只有寥寥几名朝歌官员例行公事地到场。在远处一座地势稍高、守备森严的望楼之上,永宁披着厚重的斗篷,在陆亚及数名精锐贞人的“陪同”下,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她看不见具体的车马人物,但在她的灵觉中,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深沉如海、智慧如星、历经磨难却愈发圆融通达的能量场——那是姬昌。也能感知到另一股坚韧、复杂、带着决绝与深沉母性,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藤蔓般的能量场——那是妲己。还有四个尚且稚嫩、却已隐现不同特质光华的小小能量团。她抬起手,仿佛要触摸那远去的流光。“前路多艰,珍重。”她在心中默念,同时将一丝源于“盗天”领悟的、祝福安宁与智慧澄明的精微频率,如同微风般送向那个方向。这不是干预,只是一份心意。然后,她“看”向朝歌,看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阙,看向身边紧绷的陆亚,看向这束缚她又磨砺她的巨大牢笼。姬昌走了,带着新的使命与隐患回归他的战场。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西岐的血泪,朝歌的谋划,个人的挣扎,都在这个冬天,悄然汇聚,流向那个注定波澜壮阔、却又无人能全然预见的未来。:()我在商朝当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