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渭水北岸那片台塬的轮廓。马车在渭水一处较为平缓的渡口前停了下来,稍作休整,等待与对岸接应的人马汇合。车外是凛冽的河风与水流不息的声响。他不欲待在沉闷的车厢内,示意侍从不必跟随,独自一人踱步到河边。渭水汤汤,冬日水势稍缓,却依旧带着北方河流特有的浑黄与冷峻。对岸的周原台地在薄雪与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他的国,他的家,也是他一切责任、痛苦与未竟之业的源头。他望着河水,仿佛能看见这些年周原流淌的血泪,看见长子伯邑考未曾安息的魂魄,也看见次子姬发眼中那令人心忧的冰封。就在他对着逝水出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游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那是一个老者。他坐在一方被水冲刷得光滑的青色大石上,身着极为普通的褐色葛麻短褐,头戴竹笠,须发皆白,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根细细的、看似随手折来的竹竿,竹竿前端垂下的“钓线”……竟然离水三尺有余!而且,那“钓钩”赫然是笔直的,非但无饵,甚至连钩尖都没有弯曲,只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细针!老者就那样气定神闲地坐着,手持离水三尺的直钩竹竿,目光不是盯着水面,而是悠然地望着远方水天相接之处,仿佛在欣赏景致,而非垂钓。他那份超然物外、近乎荒诞的宁静,与周遭肃杀的冬景、与姬昌心中纷乱的思绪、与这权力征伐的时代背景,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姬昌愣住了。他见过渭水上无数渔夫,在酷暑严冬为生计奔波,网罟密布,技巧尽出。却从未见过这般“钓鱼”的。这已不是技术拙劣,简直是……儿戏,或者,是某种他一时无法理解的、深具象征意味的行为。鬼使神差地,姬昌挪动脚步,朝那老者走去。靴子踩在河滩碎石与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老者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那奇特的姿态。“老丈。”姬昌在几步外停下,拱手为礼,声音温和:“打扰了。观老丈垂钓之法……甚是独特。钩不曲,且离水三尺,不知意在何处?”老者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姬昌。他的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像蕴藏着星辰与智慧的古井,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姬昌一番,目光在他虽经风霜却难掩雍容的气度、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沉重与思索上停留片刻。然后,老者嘴角微微一动,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古钟轻鸣。“老朽钓鱼,非为鱼也。”“哦?”姬昌心中一动,追问:“不为鱼,为何?”“愿者上钩耳。”老者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浩渺的渭水:“曲钩饵香,钓的是贪饵之鱼,是口腹之欲,是眼前之利。老朽这直钩离水,钓的是天命缘分,是愿者之心。鱼若自愿,纵无饵无水,亦会跃空而来;若非其愿,纵有万千香饵、布下天罗地网,亦是徒劳。”“愿者上钩……”姬昌喃喃重复,心中似有所感。这话听起来玄妙,甚至有些狂妄,但不知为何,却隐隐触动了他心底某些关于“选择”、“时机”、“天命归附”的思考。他这些年招抚西方诸部,不也盼望着“愿者”来归吗?只是手段策略,与这老者截然不同。“老丈此言,暗合至理。不知老丈高姓大名?可是此地隐士?”姬昌态度更加恭谨。他隐隐觉得,这老者绝非常人。老者这才放下那根本不曾入水的钓竿,站起身来。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站直之后,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可轻侮的气度。“山野之人,名姓不足道也。倒是阁下……”老者目光再次落回姬昌身上,这一次更加直接,也更加锐利:“气度不凡,眉宇间隐有忧色,又在这特殊时节出现在这渭水之滨……若老朽所料不差,阁下便是自羑里归来的西伯侯吧?”姬昌心中一震!他此行虽非绝密,但归期与具体路径,知晓者甚少。这荒郊野外的陌生老者,竟能一口道破他的身份!“老丈如何得知?”他没有否认,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与探究。“天象有变,潜龙在渊,今有动移之兆。”老者抬头,仿佛能透过冬日阴云看到星辰轨迹:“渭水之畔,当有王者气度者临水兴叹。而近日能使周原翘首、令朝歌侧目之‘归来者’,舍西伯侯其谁?”他的解释玄之又玄,却又令人难以反驳。更让姬昌心惊的是,这老者提及“王者气度”,再次触及了他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老丈过誉了。吾不过一待罪归乡之人,何敢当‘王者’二字。”,!姬昌谨慎回应,同时心中急速思索。这老者出现得太过蹊跷,言语又处处机锋。“伯侯过谦了。”老者摇摇头,目光灼灼:“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伯侯久困于池,今得返渊,岂无腾跃九天之志耶?”这番话,借“龙”喻人,气势磅礴,直指人心!姬昌感到自己胸膛里那颗沉寂许久、因现实打压而近乎麻木的雄心,竟被这几句话隐隐拨动,泛起一阵久违的热流与悸动。羑里七年的困顿与思索,归途上的苍凉与审视,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与出口。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深沉不露的姬昌。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老丈所言,实非常人能语。昌愚钝,敢问老丈究竟何人?在此相候,又有何指教?”老者见姬昌并未被豪言轻易鼓动,反而更加沉稳审慎,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忽然整了整衣冠,对着姬昌,郑重地一揖到地,姿态由方才的超然世外,转为一种正式而肃穆的臣下之礼。“东海上人,吕氏,名尚,字子牙。”老者报出了名号,声音清晰:“闻西伯侯仁德布于四方,圣贤之名远播,乃天下之明主。尚虽老迈,粗通文武之道,略晓阴阳之变,愿效毛遂之荐,投于君侯麾下,辅佐明主,勘定祸乱,以安天下黎庶,成就万世之功业!”这老者就是——姜尚!姜子牙!这个名字,姬昌并非全然陌生。近年西岐能在太姒主持下于困局中稳步发展,农政、军备颇有章法,据闻背后多有这位隐居渭滨、行踪神秘的“东海高人”之策!太姒也曾通过某些渠道,隐晦提及此人之才,只是囿于形势,未曾正式引荐。姬昌万万没想到,自己归国途中,竟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与这位传说中的奇人相遇!而且,对方竟是“愿者上钩”,主动来投!刹那间,许多疑点豁然开朗。为何他能精准地在此“垂钓”?为何能一口道破自己身份与心事?为何言辞间对天下大势与自己的潜藏志向如此洞悉?这绝非偶然的“渭滨邂逅”!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面试”与“投效”!而导演这场相遇的,除了那位能在自己归来前就与姜尚取得联系、并安排下如此巧妙局面的太姒,还能有谁?太姒……姬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对太姒手腕与深谋的凛然,有对姜尚主动来投、且方式如此不凡的惊喜与震动,也有对自身处境的重新审视。太姒已将路铺到了这一步,他这位“归来的家主”,又该如何接过这根无形的权杖,又该如何与这位“直钩钓王侯”的奇士共处?他深吸一口气,渭水冰冷的空气直入肺腑,让他头脑更加清明。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亲自扶起依旧保持着作揖姿态的姜子牙,目光诚恳而热切。“吾今日得遇先生,如旱苗之得甘霖,久暗之见明灯!先生不以昌鄙陋,远来相投,昌之幸也,周室之幸也!愿请先生不吝才学,昌当以师礼事之,共图大业!”没有多余的试探与矫情。姜子牙以“直钩钓王侯”的姿态出现,已表明了其自视与择主的标准;姬昌以“得遇甘霖”的迫切与“以师礼事之”的承诺回应,则表明了他识才的慧眼与用才的诚意。一切尽在不言中。姜子牙直起身,看着姬昌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混合着理智与热望的光芒,知道自己的“鱼”,已经“上钩”了。他微微颔首:“尚,敢不从命。”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人声与马蹄声,太姒派来的接应队伍已然抵达渡口。姬昌转身,再次望向渭水。河水依旧东流,奔涌不息。“伯侯,该渡河了。”侍从上前轻声提醒。“嗯。”姬昌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姜子牙那根依旧放在青石上的、离水三尺的直钩竹竿。愿者上钩。而朝歌的永宁,在遥远的感应中,仿佛“看”到了渭水之畔那微妙而关键的能量交汇。一个新的、充满变数的“爻”,已然加入了周原那幅庞大的“归妹”卦图之中。风云际会,因缘聚合。:()我在商朝当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