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账吏答,“人跑了,印也没带走。府衙后堂有个铁匣子,锁着的,里头可能是。”
“砸开。”
“砸了。空的。印信怕是在他身上,跑的时候摸不准掉哪儿了。”
刘进忠骂了一声:“连个印都守不住,还当什么巡抚。”
他拍了拍桌案上的灰。这桌案是花梨木的,陈士奇坐了几年,磨出一层油光。刘进忠拿袖子擦了擦,坐上去试了试。
“先把城里户口抄了,盐路、船只、粮仓,今晚都得上册。”
旁边一个参将问:“抄不完呢?”
“抄不完就不睡。”
有个小吏缩在门边,原先是府衙的文书,城破时跑了半条街,发现外头比里头还乱,又跑回来了。他小声嘀咕:“这哪是流寇进城,倒像来接衙门的。”
张献忠正好进门,听见这话,停了一步。
小吏吓得往柱子后头缩。
张献忠没骂,只问:“你会写字?”
“会、会一点。”
“那就留下,抄户口。抄得好,给你吃饱饭。抄得快,再加一碗肉。”
小吏连忙应声,手都不抖了。他从柱子后头钻出来,找了半天,在墙角翻出自己之前藏的笔匣和砚台。砚台里的墨干了,他吐了口唾沫进去研了两下,居然还能用。
城中富户一个个被请到府衙前。
说是请,其实都懂。大西兵敲门时客气得很,开口就是“请您移步”。可身后站着八个带刀的,客气不客气,自己掂量。
银箱摆在院里,盐票、船契、田契、铺面契,一捆一捆摞得整齐。有些扎捆的麻绳是新换的,说明主人家原本打算搬走,没来得及。
张献忠坐在台阶上,挨个翻看。他不识太多字,但数字看得懂,数目看得更懂。
“这家占了三百亩官田。”他翻到一处田契,抬头看了看跪在前排的胖子,“占了多少年了?”
胖子抖着嗓子:“祖上、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的是三百亩官田?你祖上是什么官?”
胖子答不上来。
张献忠翻下一本。“这家私扣盐引。”
盐商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这家欠着军需银,还拿去买了广州绸。”张献忠把册子往台阶上一拍,绸缎商的腿一哆嗦,差点跪趴下去。
他一边看,一边笑。笑得不凶,反倒让底下跪着的人更怕。
“好,夔州这座门,开得值。”
刘进忠凑过来低声说:“王上,这些人怎么办?杀?”
“杀什么杀。”张献忠把册子往他怀里一推,“留着。杀了人,谁来补税?谁来运粮?把账算清,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死人不会种田。”
刘进忠愣了一下。以前打城,从来没有“把账算清”这种话。以前的规矩是:进城,抢完,走人。
他看了看张献忠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杀完人大口喝酒的痛快劲。取代那种劲的,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算账算了很久之后,终于算明白了的那种踏实。
刘进忠没再说话,抱着册子转身安排去了。
陈士奇逃到城外三十里,在一处破庙里歇脚。
左脚割了两道口子,血混着泥糊成一坨。亲兵从庙里翻出半截旧蒲团,撕了布条给他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