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丰收祭前两日,江户的空气仿佛都被糖稀、酱油和木材的香味腌透了。万事屋三人推着堆积如山的纸箱,在愈发拥挤的街道上艰难挪动。银时死鱼眼里的怨念几乎凝成实体。“凭什么……”他嘟囔未完。“凭你去年祭典欠下的债务,银桑。”新八的吐槽精准如常,清单翻得哗哗响,“关东煮摊、金鱼池、彩门的综合赔偿金折合体力劳动的剩余部分。”“那是事故!是不可抗力!是祭典之神对我的考验!”“阿银,你抱怨的声音比定春饿肚子时还吵阿鲁。”神乐叼着棒棒糖,忽然鼻子一动,指向街角,“那边,有麻烦的味道阿鲁。”“北斗心轩”拉面馆前,暖帘安静垂着。但门口堵着的三个身影破坏了那份宁静。为首的光头疤面男,指节敲打着门框:“老板娘,最后问一次,祭典那几天,店面租不租?租金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比你卖三天拉面赚得多多了。”门帘被撩开。几松走了出来,棕黄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白色厨师服,墨绿色围裙。她没有害怕,只是用一种接近疲惫的平静看着对方:“我说过了,不租。祭典期间本店照常营业。请回吧。”“啧,给脸不要脸……”光头男正要上前。旁边一个小弟猛地拉住了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不远处,桂小太郎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几缕飘动,深蓝色的朴素和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问题在于,他身边那个高大的、白色的、圆滚滚的谜样生物——伊丽莎白,正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观测中。记录:非法侵扰营业场所未遂。疑似《轻微犯罪防止条例》第三章第五条适用对象。」这组合太诡异,太理直气壮。光头男认得那种气质——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道上混的,是一种更麻烦的、“有莫名其妙原则”的人。“……算你走运。”光头男狠狠瞪了几松一眼,带着手下骂骂咧咧走了。撂下话:“祭典前一天我们再来!到时候看你还硬不硬气!”几松看着他们走远,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她转向桂,微微颔首:“桂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不是假发,是桂。”他走近,目光扫过街角,眉头微蹙,“他们似乎不会轻易放弃。”“嗯,去年也来过。”几松语气平淡,“浇了一盆洗碗水,消停了一阵。今年看来是觉得我一个女人更好拿捏了。”她掀开暖帘。“要进来喝杯茶吗?上次送饭团的事,一直没好好道谢。”“叨扰了。”桂点头。伊丽莎白举着「感谢邀请」的牌子跟了进去。店里弥漫着永恒般的骨汤醇香。几松倒了麦茶,自己坐在柜台后,无意识地用抹布擦拭着光洁的台面。“祭典期间,客流会大增吧。”桂忽然开口。“是啊,一年里最忙的几天。”几松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力不从心。“您还要分心照顾小惠。”桂的陈述句精准得像分析战局,“净庭离这里不算近,每日往返,祭典时人多拥挤,更是不便。”几松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这确实是她心底的隐忧。“所以,”桂放下茶杯,坐姿端正得仿佛在参加茶道会,“请问,您店里祭典期间是否需要临时的人手?”“诶?”“不是假发,是桂。”他认真重复,“我想应聘临时帮工。洗碗、扫地、招呼客人,都可以学习。伊丽莎白也可以负责在店外发放醋昆布工坊的试吃品,算是联合宣传。”伊丽莎白立刻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牌子:「工种:见习服务员宣传员。薪酬要求:可商议,拉面折抵方案亦可。」几松看着眼前这一脸正气、仿佛在讨论国家大事的男子,再看看旁边那块措辞严谨的“应聘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荒诞。但又奇异地……合理。“桂先生,这……您太屈就了。您还有工坊要管理,祭典活动也需要您……”“工坊运行已上轨道,铁之助等人足以负责。祭典节目排练也已就绪。”桂的逻辑无懈可击。“而守护市井店铺的正常经营,让无辜民众免受暴力滋扰,能安心生活、照顾重要之人,这正是我如今所选择的‘道路’。这与职位高低无关。”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理当如此”。“更何况,”桂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扫过店内那些留有岁月痕迹的桌椅碗筷,“大吾君的事……如果背后真有齿轮教团的阴影,那么帮助您,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必须的……交代。”几松沉默了。她看着桂,这个外表年轻却仿佛背负着许多过去的男人。他的提议看似突兀,内里却包裹着一种深刻的理解和尊重——理解她想独立支撑的决心,尊重她作为店主而非弱者的身份。,!他提供的是“雇佣”,而非“保护”。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她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笑容。“那么,祭典前后一周,就拜托您了,桂先生。时薪我会按市价支付,当然……”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的牌子,笑意加深。“拉面,管够。”「契约成立。试用期:即刻开始。」伊丽莎白迅速换牌。---于是,祭典前一日,“北斗心轩”门口除了暖帘,还立起了一块笔迹工整的新木板:「祭典期间照常营业。新增临时帮工一名,敬请期待。」当“辰巳一家”的光头男带着比上次更多两个人,气势汹汹再次登门时,店里似乎与往常不同。那个黑长直的男人还在。但他没在干活,而是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张餐桌前。桌上没有拉面。只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似乎装着一些信件和旧物。男人(桂)的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种极力压抑的、低沉而痛苦的哽咽声。“喂!老板娘!这又是搞什么……”光头男嚷嚷着掀开暖帘。却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话头。几松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忧虑与惧怕的神情。她对光头男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几位,今天……能不能请回?这位桂先生,他心情非常不好。”“哈?他心情不好关我屁事!”光头男音量不减。“小声点!”几松演技精湛,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他……他刚刚收到老家来信,说是重要的同伴被以前的仇家……总之,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特别是……”她欲言又止地瞟了一眼光头男一行人的打扮。光头男被看得心里发毛:“特、特别是怎样?”几松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泄露天大的秘密:“特别是,像你们这样……看起来像是道上混的人。他说,看到就想起害死他同伴的那些混蛋……”她的话没说完。但恐惧已经传递到位。就在这时,背对他们的桂,忽然停止了哽咽。他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只手缓缓握住了原本随意放在榻榻米上的一把带鞘长刀(实际上是未开刃的装饰品)。他没有回头。但整个房间的气温仿佛骤降。伊丽莎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头男一行人身后,挡住了退路。举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牌子,上面的字鲜红如血:「警告:回忆触发中。暴力指数:未知。目标倾向:疑似“道上人士”。建议:安静,迅速,离开。」光头男和手下们脸色瞬间白了。他们欺软怕硬,最怕的就是这种情绪不稳定、背景不明、看起来真有故事的“亡命徒”。眼前这个刚才还在哭泣的男人,此刻散发的危险气息比直白的威胁可怕十倍。“那、那个……老板娘,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光头男的声音开始发抖。“租、租店的事以后再说!我们走,快走!”一行人屁滚尿流地退出店外,几乎是用跑的消失在街角。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走了,桂才松开握刀的手,肩膀放松下来。他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点悲戚,只有一贯的平静和一丝计划通的满意。“战术成功。”他说。“通过信息误导与情境施压,诱发其自身恐惧以实现驱离。比物理冲突更高效。”伊丽莎白换上了总结牌:「心理战术执行完毕。目标已溃散。附加效果:疑似留下了‘此店有可怕疯子’的都市传说。」几松看着桂,又看看伊丽莎白举着的牌子。终于忍不住,扶着柜台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次是彻底放松的、带着赞许的笑声。“桂先生……您真是太乱来了。”但她的眼神明亮,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不是假发,是桂。”他纠正道。然后认真地补充:“而且,这并非乱来。这是基于对人性弱点的精准评估。他们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一天的“工作”在种种细微的磨合中度过。桂学习辨认碗碟,记住点单缩写,试图理解“火候”的微妙差别(并多次被几松温和而坚定地纠正)。他笨拙,但极其认真。伊丽莎白则忠实履行宣传职责,站在店外发放醋昆布试吃包。傍晚,高峰期过去。几松在煮最后几碗面。桂在清理水池。店里只剩下汤锅咕嘟的声响。“桂先生,”几松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您今天提到大吾的事……是有什么线索吗?”她背对着他,往面碗里盛入浓汤。桂清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在清理教团档案时,看到过一些零散记录。时间,地点,一些‘处理障碍’的模糊指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措辞谨慎。“大吾君去世的时间点,与教团在锦屋附近活动、开始筛选‘载体’的时间……有重叠。但这仅仅是可能性。”几松将面条放入汤中,动作平稳。“我知道。其实……我心里也隐约有这种感觉。大吾他,不是会轻易‘意外’去世的人。他只是……太相信人,又太固执。”她将煮好的面捞出,沥水。“有时候,知道可能是谁做的,比完全不知道,反而好受一点。至少,恨有个明确的方向。”她端起两碗面,转身放在柜台上。推给桂一碗,自己捧着一碗坐下。“齿轮教团已经覆灭了,对吧?”“高层尽殁,组织瓦解。”桂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够了。”几松吹了吹面汤的热气,“剩下的,是活着的人好好生活。这是他一定会说的话。”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也是小惠需要的。”桂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吃面时安静的侧脸。他没有再说安慰或承诺的话。只是也拿起筷子,认真地说了句:“我开动了。”两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汤很醇,面很韧,叉烧煮得酥烂入味。工作结束,桂换下围裙,仔细叠好。几松将一个双层食盒递给他:“这是今天的‘员工餐’,还有……给小惠带了一点玉子烧。她今天在净庭画了画,说要送给‘桂师傅’。”桂郑重地接过:“非常感谢。我会转达。”他走到门口,伊丽莎白已举着「今日勤务终了」的牌子等候。几松送到门边。“桂先生,”她叫住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也请多指教。”桂在夜色中转过身,对她点了点头。那总是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嗯。请多指教,店主。”他走入渐深的暮色。伊丽莎白举着的牌子换成了「明日预告:将尝试学习收银。故障率预估:待观察。」---暖帘落下,将满室暖黄的灯光与拉面香气轻轻掩住。只在木板缝隙间漏出几缕微光。街对面,电线杆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三个偷窥的身影。“……”神乐把嘴里的醋昆布嚼得咔嚓响。一双大眼睛在“北斗心轩”的暖帘和旁边那块写着“新增临时帮工”的木牌之间来回扫视。新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营业中”灯笼的光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有一肚子的吐槽在翻滚。最后是银时打破了沉默。他挖了挖耳朵,死鱼眼望着那片暖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他什么点评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转身,双手插进和服袖口,踢踢踏踏地朝着登势酒馆的方向晃去。“阿银?”新八和神乐连忙跟上。“走了。”银时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再怎么看,假发那家伙也不会突然变成美女从店里跳出来。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想想祭典怎么从登势婆婆那里多坑……多申请一点活动经费。”“你刚才绝对是想说‘坑’对吧银桑!”新八的吐槽本能终于启动。“我闻到了一种复杂的味道阿鲁。”神乐蹦跳着跟上,吸了吸鼻子。“不是拉面味,也不是醋昆布味……是‘以后会经常来蹭饭而且不用付钱’的味道阿鲁!”“那种味道根本不存在!”新八扶额。银时没有加入吐槽。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家安静的小店。暖帘纹丝不动。仿佛守护着一个正在缓慢孕育、不容打扰的小小世界。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感到麻烦。最终化成了一个无人看见的、极其轻微的弧度。夜空清澈,预示着祭典的好天气。而某些比祭典的灯火更细微、也更恒久的东西,似乎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于一碗拉面的热气与一件不合身的围裙之间,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雷霆江户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