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断轴现危局,古木藏玄机黎明前的州府工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陈巧儿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门外传来帮工小六几乎破音的叫喊:“陈师傅!不好了!三号水车的主轴——断了!”“什么?”陈巧儿猛地掀开薄被,披上外衣便冲出门。花七姑也从隔壁房间快步走出,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赶到城郊水车群时,天色已泛鱼肚白。三号水车旁围满了工匠和民工,见陈巧儿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眼前的景象让陈巧儿心下一沉——那根足有成年男子腰粗的榆木主轴,竟从中部断裂,上半截斜插在支架上,下半截歪倒在地。断裂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像是被巨力生生撕扯开来。“昨夜丑时三刻,突然一声巨响。”负责夜巡的老匠人声音发颤,“小的赶过来时,水车已经停了,水槽里的水倒灌回来,差点冲垮了引水渠。”陈巧儿蹲下身,手指抚过断裂面。木质干燥,纹理中隐有暗色斑点——这不是自然断裂。她抬起头:“昨晚谁最后检查过这里?”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举手:“是、是我。戌时换班前,我敲过每一根梁柱,声音都实得很,没发现裂纹。”“陈师傅,这下可麻烦了。”工头王老三搓着手,“周大人昨日还派人来问进度,说十日后要陪同州判大人来视察。现在主轴断了,重新选料、加工、安装,至少得半个月——”话未说完,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衣着讲究的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是州府匠作监的孙大师。他身后跟着几个学徒,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哟,这不是咱们的‘巧工娘子’吗?”孙大师慢悠悠踱到断裂的主轴前,用脚尖踢了踢木头,“老夫早就说过,女子做工程,终是差些火候。这榆木选得就不对——木质太脆,经不起日夜转动的水力冲击。”陈巧儿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木屑:“孙大师此言差矣。这根榆木是我亲自挑选,树龄六十年以上,质地坚韧。况且断裂处并非在受力最大的轴承位,而是在中部——”她指向断口,“您仔细看,这里有明显的锯痕残留。”孙大师脸色微变,凑近细看。果然,在断裂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锯痕,像是有人预先锯开一半,再借水力冲击使其彻底断裂。“这是有人故意破坏!”花七姑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走到水车支架旁,蹲身从泥地里捡起一小块深色的布料碎片,“这里还有这个,勾在钉子上。”那是一块靛蓝色的粗麻布,边缘参差,像是被大力撕扯后留下的。王老三接过一看,脸色变了:“这、这是城西‘快脚帮’那些泼皮常穿的布料!他们专接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无凭无据,不可妄言。”孙大师打断道,但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当务之急是修复水车。陈师傅,你有何高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巧儿身上。“需要一根至少两丈长、直径一尺以上的硬木。”陈巧儿快速说道,“榆木虽好,但州府库房现存的最大料也不过一丈五。而且——”她环视四周,“我怀疑破坏者不会只动这一处手脚。王工头,带人把其他五架水车全部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承重部位。”花七姑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道:“李员外。”三个字,心照不宣。自她们来到州府,那位远在临县的李员外就从未停止过暗中使绊。如今她们在州府声名渐起,李员外的嫉恨只怕已到了顶点。“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木料。”陈巧儿压下心头怒火,“七姑,你帮我去查查,州府附近可有老宅、旧庙要拆的?这种大料,寻常木行不会有存货。”花七姑点头:“我这就去官眷茶会上打听。”陈巧儿又转向孙大师,语气平静:“大师在州府多年,可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木材?若能相助,修复之功,巧儿必在周大人面前说明。”这话说得巧妙。孙大师本存着看笑话的心思,但“在周大人面前说明”几字,让他心思活络起来——若是陈巧儿真因材料短缺而延误工期,他固然可以落井下石,但周大人问责下来,他这个州府匠作监首席也脱不了干系。反之,若他帮忙解决了难题,功劳簿上也能记一笔。“咳……老夫倒是想起一处。”孙大师捋了捋胡须,“城北二十里,有座荒废多年的‘济世寺’。据说前朝时香火鼎盛,大殿的梁柱都是上好的铁力木。只是那庙废弃已久,不知木料是否还可用。”铁力木!陈巧儿眼睛一亮。这种木材密度高、韧性好,耐腐蚀,正是制作水车主轴的绝佳材料。她当即拱手:“多谢大师指点。我这就去查看。”“我陪你去。”花七姑拉住她的手,“那种荒郊野庙,你一个人不安全。”,!辰时三刻,两人已雇了辆驴车,朝城北驶去。路上,花七姑将打听来的消息细细道来:“济世寺是前朝永隆年间所建,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据说最鼎盛时有僧众三百,香客如云。但四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座庙,加上战乱频仍,渐渐就荒废了。”“大火?”陈巧儿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那木料——”“放心,我问了周夫人身边的嬷嬷,她说烧的主要是偏殿和藏经阁,主殿的梁柱因为木料好、涂了防火漆,受损不重。”花七姑顿了顿,“不过嬷嬷还说,那庙……有些古怪。”“古怪?”“嗯。说是荒废后,常有乞丐、流民在里面歇脚,但住不了几天就会莫名其妙生病,渐渐就没人敢去了。有人说,是当年火中丧生的僧人阴魂不散。”陈巧儿失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穿越者,她自然不信这些。多半是庙宇年久失修,霉菌滋生,或是有什么有毒植物。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片荒草丛前停下。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两人只好步行。拨开及腰的荒草,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山门早已倒塌,只剩两根石柱孤零零立着。主殿倒是大体完好,只是屋顶瓦片残缺,墙壁斑驳,窗棂腐朽。殿前那株老槐树倒是郁郁葱葱,粗大的根系已将青石板拱得高低不平。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依稀可见正中佛像的金漆已剥落大半,露出泥胎。两侧的罗汉像更是东倒西歪,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头颅,在阴影中显得诡异非常。陈巧儿的目光却立刻被殿顶的梁柱吸引了。那是六根通体乌黑发亮的巨木,每根都有两丈多长,直径目测超过一尺半。即使积了厚厚灰尘,仍能看出木质致密,纹理如云。她走近一根柱子,从随身工具袋里取出小锤,轻轻敲击。“咚、咚、咚——”声音沉实浑厚,回音绵长,果然是上好的铁力木!而且因为常年处于阴凉干燥的大殿内,木材保存得极好,没有虫蛀、腐朽的迹象。“就是它们了!”陈巧儿欣喜道,开始仔细测量尺寸、检查有无隐裂。花七姑却在殿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佛像、倾颓的供桌。突然,她在西侧墙角停住了。“巧儿,你来看。”陈巧儿走过去,只见墙角堆着一堆朽坏的蒲团和破布,但拨开这些杂物,地面上赫然露出一块颜色稍异的石板。花七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有缝隙,像是可以掀开。”两人合力,费了好大劲才将石板挪开一条缝。下面竟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涌上来。“我下去看看。”陈巧儿说着,已从工具袋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小心!”花七姑拉住她。“放心。”陈巧儿笑笑,“你忘了?我在现代可是参加过野外探险队的。”这话半真半假。穿越前她确实爱好户外运动,但更重要的底气来自于她随身携带的那些小工具——包括一把鲁大师特制的精钢匕首,和几包自制的防身药粉。顺着粗糙的石阶下去,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火光照亮四周,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地窖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木箱,大部分已经腐朽散架,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书籍。竹简、绢帛、纸册,层层叠叠,可惜大多已被湿气毁得不成样子。但在最角落里,有一个铁皮包角的箱子保存得相对完好。陈巧儿撬开锁扣,掀开箱盖。里面是厚厚一摞图纸。她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张,就着火折子的光细看。图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仍能辨认出画的是一座精巧的水力机械——自动提水装置,利用水车动力,通过齿轮组和连杆,将水提升到高处。这设计……竟然有些现代机械原理的影子!陈巧儿心跳加速,快速翻看其他图纸。有改良的织机、省力的碾磨装置、甚至还有一张类似起重机雏形的设计图。每张图旁都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迹工整清秀。她翻到最后一张图时,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张人物肖像。画中人是个清瘦的中年僧人,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画旁有一行小字:“永隆九年,愚僧慧明绘于济世寺。此生未能尽展所学,唯望后来者得见此图,继吾之志,以技利民。”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墨工僧”。“墨工僧……”陈巧儿喃喃重复。她在鲁大师那里学艺时,曾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号——前朝一位传奇匠人,本是有望考取功名的士子,却因痴迷机械之道而出家为僧,游历天下,留下许多奇思妙想的设计。但后来战乱四起,他的着作大多散佚,没想到竟藏在这荒庙地窖中。“巧儿!上面有动静!”花七姑急促的声音从洞口传来。,!陈巧儿连忙卷起那摞图纸塞进怀里,刚爬上地窖,就听见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是这儿!我亲眼看见那两个娘们进去的!”“李员外说了,只要把事情办妥,每人赏十两银子!”“可、可这是荒庙,会不会有鬼……”“怕什么!大白天的,哪来的鬼!赶紧的,把门堵上!”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她们迅速躲到倾倒的佛像后,透过缝隙朝外看。殿门口出现了五六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棍棒,正是城西“快脚帮”那些泼皮。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他指挥手下搬来几根粗木,竟是要把殿门从外面封死!“他们想困死我们。”花七姑低声道。陈巧儿脑子飞速转动。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武器。这大殿除了正门,只有两侧的小窗——但窗棂都是石制的,空隙狭窄,根本钻不出去。殿外的泼皮们已经开始钉木板了。“咚咚”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两人心上。“等他们封完门,我们呼救也没人听得见了。”花七姑脸色发白,“这荒郊野岭——”“别慌。”陈巧儿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佛像……供桌……梁柱……地窖……地窖!“有办法了。”陈巧儿眼睛一亮,“他们封的是殿门,但地窖的洞口在后墙根。如果我们从地窖里……”“挖地道?”花七姑也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工具,而且时间不够——”“不需要挖太远。”陈巧儿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向地窖入口,“我记得进来时看过地形,主殿后墙外不到一丈就是山坡。地窖本身就在地下三尺,我们只要横向挖穿土壁,就能从山坡侧面出去。”她说干就干,跳下地窖,从散架的木箱上拆下几块结实的木板当做铲子。花七姑也跟下来帮忙。泥土比想象中坚硬,但好在两人合力,进度不算太慢。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巧儿感觉木板前端一空——挖通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扩大洞口,探出头去,果然已在主殿后方的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见,那几个泼皮已经封死了殿门,正围着独眼龙分钱。“大哥,这样真行吗?不会闹出人命吧?”“怕什么!李员外说了,关她们三天三夜,饿不死也吓个半死。到时候工程延误,周大人怪罪下来,看那个陈巧儿还怎么得意!”“可万一……”“没有万一!这破庙根本没人来,等三天后咱们再来放人,神不知鬼不觉。”泼皮们分了钱,嘻嘻哈哈地走了。陈巧儿和花七姑从洞口钻出来,身上脸上都是泥土,狼狈不堪,但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必须马上回城。”陈巧儿拍掉身上的土,“这些人敢这么明目张胆,恐怕州府里也有人被李员外买通了。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木料运走,还要——”她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回头看去,荒草丛中,似乎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谁?!”花七姑也察觉了。草丛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两人警惕地等了半晌,却再无异样。“也许是野兔。”花七姑轻声道,但语气里满是疑虑。陈巧儿望着那片草丛,心中不安却越来越重。那双眼睛……不像是野兽的。可如果是人,为何不现身?是敌是友?她摸了摸怀里那卷图纸,又抬头看向大殿中那六根铁质木梁柱。材料找到了,图纸也意外获得,可暗处的敌人似乎比想象中更多、更狠。回城之后,等待她们的会是转机,还是更深的陷阱?“走吧。”她拉起花七姑的手,“天黑前必须赶回去。我有预感——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古道上。远处州府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背后,却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风穿过废弃的庙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百年前那位“墨工僧”无声的叹息。而他留下的图纸与智慧,将在另一个时空的女子手中,绽放出怎样的光芒?无人知晓。唯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渐渐沉入黑暗。:()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