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沂州城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望江楼工地却已响起第一声惊叫。“主梁断了!”陈巧儿从临时工棚的草席上惊醒,披衣冲出去时,只见三层楼高的杉木主梁斜塌在脚手架间,断口处白森森的木茬像野兽的獠牙。十几个民工围在那儿,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偷偷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怀疑。“昨夜收工时还好好的。”监工老赵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梁木是精挑的百年老杉,怎会……”花七姑从身后轻按巧儿肩膀,指尖微微发凉:“断口太齐,不像自然断裂。”巧儿蹲下身,手指抚过断面。穿越前在建筑公司实习的记忆涌上来——这分明是锯痕,而且是很专业的斜向锯法,只留薄薄一层木皮支撑,待木材承重后渐渐崩裂。她心头一沉,抬头看向雾中尚未成型的楼阁轮廓:“有人要工期延误,更要我们身败名裂。”州府衙门的辰时点卯,周大人听了禀报后眉头锁成川字。“五日后的上梁吉时绝不能误。”他放下茶盏,青瓷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脆响,“孙大师今早递了帖子,说他库房有两根合用的金丝楠木,愿‘江湖救急’。”“价格呢?”七姑轻声问。周大人身后的师爷翻了下账簿:“市价三倍。”工棚里顿时寂静。巧儿攥紧袖中的计算纸——这是典型的“围标”手法,现代建筑行业里也常见。先破坏你的材料,再高价卖你替代品,两头赚钱。她忽然想起昨夜巡夜时,那个在材料堆附近晃动的黑影,现在想来,那人腰间的工具袋形状特殊,正是孙大师一脉木匠专用的扇形锯匣。“不能用他的木头。”巧儿站起身,晨光从棚缝漏进来,照亮她眼底的决绝,“给我三天,我能找到更好的。”周大人沉吟片刻:“需要什么?”“一匹快马,还有……”她转向七姑,“你昨日说,在城郊听采茶女唱什么歌谣来着?”七姑眼眸一亮:“‘凤凰岭上铁木坚,百年不倒立云巅’!”凤凰岭在沂州东南六十里,快马加鞭也要半日路程。山路崎岖处,巧儿下马步行,七姑跟在她身后半步。林深苔滑,七姑的绣鞋几次打滑,却始终没让手里那包茶具磕碰——这是她非要带来的,“山里人家若肯帮忙,一杯好茶比银子管用”。果然,在半山腰的木屋前,守林的老汉听完来意后本要挥手赶人,直到七姑用山泉水沏开随身带的蒙顶茶。茶香漫开时,老汉眯起的眼睛睁开一道缝:“你们说的铁木,指的是‘铁栎木’吧?”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峰顶:“那树长在鹰嘴崖上,三四百年才有合抱粗。树质比铁还沉,斧子砍上去只留白印。三十年前有官家想伐来做殿柱,上去十二个匠人,摔残了三个,最后嫌费工放弃了。”巧儿仰头望着几乎垂直的崖壁,心脏狂跳。不是怕,是兴奋——这种高密度硬木,在现代早被列为保护树种,她只在博物馆见过标本。若真能取到,不止主梁,连整个楼层的承重结构都能升级。“老伯,现在还有人能上去吗?”老汉咂摸着茶回味:“倒是有一家……姓冯的父子,祖传的‘岩壁匠’,专在绝壁上采药伐木。不过去年儿子摔断了腿,老爷子发誓再不碰鹰嘴崖了。”黄昏时分,她们在更深的竹林里找到冯家。低矮的茅屋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拄着拐杖喂鸡,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着。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满头灰白的老者推门出来,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听完来意,他眼神骤然变冷:“送客。”“若我能治好令郎的腿呢?”巧儿忽然开口。七姑惊讶地看向她。巧儿深吸一口气——穿越前她爷爷是老中医,她从小跟着认药捣药,虽不专精,但大学时参加过中医药社团,对骨伤康复颇有了解。而这一年来,她暗中观察过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有些现代康复理念,或许真能创造奇迹。老者冷笑:“州府的名医都说……”“名医未必懂‘神经促愈法’。”巧儿打断他,蹲下身轻轻按压年轻人萎缩的小腿肌肉,“筋断而神未绝。若辅以针灸刺激穴位,再配合被动运动保持肌群活力,或有重新站立的可能。”她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纸——这是她穿越后保持的习惯,随时记录灵感。此刻迅速画出人体腿部穴位图,标出足三里、阳陵泉等关键点,又画出几款简易的康复器械草图:滑轮牵引装置、可调节角度的支撑架……冯老头的眼神从怀疑渐渐变为震动。他忽然起身进屋,拿出一块黑沉沉的木料:“这就是铁栎。”巧儿接过,入手沉重异常。她抽出随身匕首用力一划,刃口只留下浅浅白痕。完美!这种木材的承重能力至少是普通杉木的五倍,而且天然防虫防腐。“若你能让我儿重新走路,”老者声音发颤,“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帮你把树弄下来。”,!当夜,巧儿留在冯家施第一次针。银针是从七姑发簪里化出来的——这位茶舞仙子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准备。灯火摇曳下,巧儿全神贯注地下针,额角渗出细汗。七姑在一旁轻声哼着安抚的调子,那是她们家乡的小曲。年轻人咬紧牙关,忽然脚趾轻微一动。“有感觉了?”冯老头扑到床边。“痒……像蚂蚁爬。”巧儿长舒一口气——神经反应还在,希望真的存在。她交代了药方:骨碎补、续断、牛膝,再加一味她特意写下的“地龙”,实则是现代医学已证实的蚯蚓提取物对神经再生的促进作用。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提纯技术,但水煎原生药材应该也有部分效果。子夜时分,她和七姑挤在冯家客房的窄床上。窗外山风呼啸,七姑忽然轻声说:“你今日画图时的样子,好像在发光。”巧儿侧过身,黑暗中只看见对方眼眸的微光:“怕吗?如果我真的……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人。”“我怕的是你把自己藏起来。”七姑的手指轻轻缠上她的,“就像第一次在溪边看见你时,你对着水车发呆,然后拆了重装,改得比官府工匠还好。那时我就想,这姑娘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巧儿喉头一哽。穿越两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触碰这个秘密的边缘。“等望江楼建成,”七姑的声音像梦呓,“我们是不是就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也许。”“那我也跟着。”七姑轻笑,“反正我的茶艺歌舞,在哪里都能换饭吃。倒是你这种一门心思往工匠堆里扎的姑娘,没个人帮着周旋,怕是要被那些老古板生吞了。”巧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她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老头敲门进来,手里提着盏风灯,脸色在光影里格外凝重:“下山报信的伙计刚回来,说孙大师的人今天在城里散消息,说你们卷了工程款逃跑,周大人已经贴出寻人告示了。”巧儿猛地坐起:“工期还剩几天?”“四天。”七姑算得飞快,“伐木要一天,运送要一天,加工上梁最少两天……今夜就得动手。”冯老头点头:“我现在就上鹰嘴崖。但铁栎木太沉,下山的路需现修,至少要三十个壮劳力连夜开道。”七姑忽然起身整理衣襟:“我去山下的‘脚夫行’雇人。他们头领爱听戏,我给他唱全本的《穆桂英挂帅》,再许双倍工钱,不信请不动。”“钱呢?”巧儿摸向空瘪的荷包。七姑从贴身内袋抽出一支金簪,簪头嵌着拇指大的珍珠:“李员外夫人上次赏的,本想到京城再当。”她眨眨眼,“看来它更想先变成一条路。”寅时再临,鹰嘴崖下火把通明。三十多个脚夫挥锄开路,七姑真的站在高处唱起了戏文,嗓音穿云裂石。巧儿仰头望着崖顶——冯老头已经爬到了一半,身影在峭壁上小如蝼蚁,腰间绳索在月光下泛着细弱的反光。忽然,东边山道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冲破晨雾,为首的竟是孙大师的徒弟,旁边跟着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那徒弟扬声道:“奉州府衙令,捉拿私伐禁木的贼人!”七姑的戏文戛然而止。巧儿心脏骤停——禁木?她猛地看向冯老头。崖上的老者低头吼下来:“放屁!铁栎木从来不在官府禁伐册上!”“今年新加的。”孙徒弟抖开一卷文书,“凤凰岭划为官家猎场,一草一木不得私动。违者杖八十,流三百里。”火把噼啪作响。脚夫们开始骚动,有人扔下了锄头。巧儿盯着那卷文书,忽然注意到印章的色泽过于鲜亮,墨迹也似未干透。她向前一步:“既然是官府文书,可否让民女细看?也好死个明白。”孙徒弟下意识缩手。就这一刹那,七姑忽然拔下发间另一支银簪,手腕一抖,簪子如流星般划过——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文书!“嗤啦——”簪尖划破纸卷,露出下面另一层纸。那徒弟慌忙去捂,但已经晚了。巧儿箭步上前抢过残卷,就着火光一看,下层竟是一张赌坊的欠条,按着血红的手印。“伪造官府文书,该当何罪?”她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孙徒弟脸色惨白,突然掉转马头就要跑。脚夫中忽然冲出几个汉子——原来七姑雇人时早有准备,专挑了些会拳脚的。混乱中,巧儿重新抬头望向崖顶。冯老头已经接近那棵铁栎木,巨树在熹微晨光中显出漆黑的轮廓。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崖顶另一侧,有什么金属的闪光一晃而过。“小心上面!”她失声大喊。几乎同时,一块巨石从崖顶侧方滚落,直冲着冯老头的绳索砸去!老者敏捷地横荡避开,但落石砸在崖壁上,轰然巨响中,大量碎石如雨倾泻。山下人群惊呼躲避,火把倒了一片。烟尘渐散时,巧儿死死盯着崖顶那片阴影——那里绝对藏着第二个人,一个要置冯老头于死地的人。而铁栎木,还在百丈悬崖之上。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鹰嘴崖狰狞的岩壁上。巧儿握紧怀中那张康复器械草图,纸边已被汗水浸软。四天倒计时在脑中轰鸣,而此刻,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